力量、重定规矩……这些词汇刺激着阿巴压抑已久的心。
“要打破这僵局,需要一把钥匙。”蛊惑的声音透着致命危险,“神女血脉。被隐藏、封存的力量,蕴含着颠覆现有规则的一切秘密。得到她,掌控她,便是重写新时代的序章。”
险恶的计划雏形,被呈现在阿巴面前。
“烙冥境,被遗忘的法则垃圾场,那里堆积的无主执念,是最易采集的燃料。去那里,建立你的城池,收集它们。用魂力去滋养你的力量,用怨念锻造意志。更重要的,是找到方法,炼制出能安全承载、驾驭神女之力的容器。这,就是你的使命,届时,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阿巴的灵魂震颤,恐惧与诱惑在他心间撕扯。意志动摇间,阴险的力量悄然侵入他灵魂,将他意识里属于善良感恩的部分剥离。剧烈的痛苦中,他脸上的皮肤呈现崩裂,留下了可怖的伤疤,这也是接纳黑暗力量的印记。接着,一个所谓自洽的逻辑,在他脑中成形。他所做的,都是“必要的牺牲”。
来到烙冥境的魂灵,都是在幽冥境被遗忘、无人在意的边缘存在。能被自己高效利用,是为了最终的伟大的目标,重塑由强者定义的公平秩序。至于谢砚舟的救命之恩?只是上位者对下位者随便施舍的证明,自己如今要做的,就是打破施舍与被施舍的可悲循环。
他将自己视为打破僵局的孤勇者。所有的罪恶,都是为了最终的净化与重塑。同情心是阻碍,善良是毒药,必须彻底割舍,才能承受伟业带来的无尽力量。
烙冥境,成了他的王国。这里法则残缺,易于他植入自己的规则,改造环境。这里远离幽冥核心,不受循环司日常监察,在这里做城主,他既是掌控者,也是隐匿人。日子渐渐过去,他按照那位大人留下的指引,经营着这座城,吞噬魂灵,摄取执念,实力与野心同步膨胀。他脸上的伤疤越来越多,颜色越变越深,这些都是他扭曲灵魂的勋章。
至于陈昀,是一个意外惊喜。这个魂体特殊的年轻人,竟然就生活在神女的身边。他派黑袍蛊惑他,利用他的弱点为其所用。虽然出了点意外,但像这种蝼蚁,掀不起什么风波。
记忆碎片就此中断,最后残余的意念里,只剩阿巴在消散前,顽固自傲的嘶吼:“你们不懂!大劫将至!主人会验证我的价值……!”
林暄重重跌坐在地,手中光刃一并消失。她脸色惨白,剧烈地喘息着。记忆里那位神秘的大人究竟是谁?什么是所谓的回归“力量至上”时代?阿巴,他的罪行罄竹难书,但这段记忆也揭示了另一个事实。他不是孤立的疯狂,背后有一张更隐蔽强大的黑手在推动,是针对神女血脉、针对现有幽冥秩序的重大阴谋正在进行时。而烙冥境,只是其中的试验场。
白光暗淡,显露出心脏破碎后、正失去生机的腔室残骸。林暄前倾撑着,想从透支的虚弱里寻回一点力气。而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几步之遥的肉壁旁。那里,立着一个人影。她警惕地望去,是陈昀。
他的身形已经透明到快看不见,就这么看着她。他也没再靠近,就维持着这样一个微妙的距离,站在那。然后,她看到他的嘴唇,缓慢地一张一合。没有声音发出,但林暄看懂了口型,是无声的三个字,对不起。
是在抱歉曾经的伤害吗,还是在抱歉他作为傀儡存在的本身?或许都有吧。林暄的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说。那道透明身影,也在她的凝视中,越来越淡,再无踪迹。紧接着,整个肉窟发生巨变,失去了能量中枢,阿巴的躯体开始崩溃。
四周暗红的肉壁,失去所有活力,颜色灰败,质地变得酥脆。然后大块大块地垮塌,纷纷砸落。那些曾具强腐蚀性的粘液,再无威胁,只是随着结构的到处横流。出路,在崩塌中,时隐时现。林暄却发现双腿软如棉花,魂海空乏刺痛。她只能无力地坐着,看着末日般的场景,听着震耳欲聋的声响。
混乱中,焦急的呼唤声传来。
“司主大人!暄暄!”“老大!林暄!你们在里面吗?!听到应一声!”
是白七和黑曜!他们醒了!林暄泛起欣慰。太好了,他们没事……
阿巴最后残余的部分,在一阵抽搐后,碎裂成黑色石块,激起烟尘,遮蔽掉一切。几道身影,破开烟幕,冲了进来。
最先出现在林暄视线的,是白七写满焦灼的脸。他看到伤痕累累的她,月牙眼睁大,冲到身边扶住她的胳臂,“暄暄!你怎么样!怎么伤成这样!”他的眉头拧紧,眼里满是心疼。黑曜也跟了过来,握着裁云镡左右扫视,粗声道:“这鬼地方终于要完了,老大呢?他在哪?”尘音大师的僧袍破损,但神情已恢复平静,低低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太好了……他们都没事,真的……太好了……
白七见林暄眼神涣散,只顾看着却不说话,心中更急,放柔了声音道:“暄暄,说话,别吓我。司主大人呢?他在哪?”黑曜与尘音也同样等着答案。
林暄的嘴唇翕动了下,回复地异常安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大人,为了护住大家,破开此地,已经消散了。”她举起手中的界隙玦,想做出离开的动作。然,握着青铜铃的手,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她顿了顿,重新看向同伴们,泪水从眼眶滑落,一颗一颗,滚过她沾满尘灰血污的脸。
“大家……我们回幽冥境。”
黑曜脸上都是难以置信,他就要吼出“这不可能!”,但看到林暄的样子,话又说不出口。白七眼神闪烁,他见她这样,明白,里面承载的,远非语言可以形容。
“大家,一起回幽冥境。”林暄再度重复了一次。
“好。”白七应下,支撑着林暄,让她靠着自己起身,尘音大师合十躬身,默然不语。
林暄面对同样受伤的伙伴,勉强牵动了嘴角,尽管笑容比哭更让人心碎。她目光越过废墟,投向遥远的幽冥深处。她要带他们回去,她必须立刻回到循环司。她要去……看一看。
林暄不知道的是,烙冥境谢砚舟的分身消散后,幽冥深处,循环司内,正在批阅要务的谢砚舟,身躯陡然一颤!
那是源于神魂无法言喻的撕裂感,就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了至关重要的一块部分。然后,腥甜冲破喉咙,他侧过头,一口鲜血喷溅在案几上。他停下手中事,抚上心口的位置。没有外伤,是真实的、深入魂髓的剧痛虚弱,仿佛支撑平衡的支柱塌陷了。修为的损耗清晰可感,但更让他在意,是完整感的缺失,以及随之而来的、枷锁被移除的异样。
信息还没同步,分身的消亡太过突然,他并不清楚另一个自己遭遇了什么,但他知道,那部分,消失了。
几乎在同一时分,留于妖界的谢砚舟也是一口精血喷出。竖瞳中翻涌的,是明显的杀意、伴随着即将冲破束缚的偏执占有欲。分身的消散,带来的不止是力量的损失,更是捅开了关押重要东西的门。暴怒、躁动的失控感,从这具身体的深处冲突着,远比留守司中的那个他,感受更强烈、更不加掩饰。
只因为,一分为三,分割的从来不仅是力量。
留守循环司的部分,主要承载他作为司主的绝对理性、是秩序的维护者、也是对幽冥铁律不容置疑的贯彻意志。他冷静、公允、近乎无情地处理着亿万魂灵的循环重置与律法事务,是确保整个庞大体系,规则本身最显性的化身。此刻,他感应到分身消散,心中升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个人的情感波动,是对职责影响的评估,以及对未知变故的警惕。他不能,也绝不会擅离职守。
而妖界的谢砚舟,承载的是他作为千年大妖最本源的磅礴妖力。深植于血脉的生物本能、以及在漫长岁月里,被理性长久压制的、最原始,也最为炽烈的情感与**。这部分是最接近他本质的,也是最为混沌、难以驯服的。
至于跟随林暄前往烙冥境的分身……循环司的谢砚舟闭上眼,他感知到自身元神微妙而危险的变化。消散的分身,承载着谢砚舟完整的、引以为傲的强大自制力。扮演着绝对理性与原始本能之间调和者的身份,起到平衡与缓冲的作用。它是冰冷规则与炽热兽性之间,那道坚固的堤坝。
如今,堤坝消失了。理性部分,将更直接地感受到来自本能的冲击与情感倒灌。而妖界中的本能部分,将失去最重要的疏导与克制,情感与**都将变得更纯粹猛烈、难以预测。
谢砚舟拭去嘴角的血迹,动作一丝不苟,恍若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但案几上未干的血迹,昭示着改变不可逆转。
虽然暂时还不明了烙冥境的具体情况,也不知道她现在如何,但,平衡已破。有些东西,或许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被完美地控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