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境的空间荡开波动,四人出现在循环司大殿外。几人带着一身狼狈的伤,半跑半走,往大殿深处赶去。直到见到大殿高处、案几后的玄色身影,大家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谢砚舟安然端坐,俊美面容在屏幕荧光的映照下,盖着层难以亲近的霜。就在他们踏入殿内的同时,关联被触发,烙冥境所有的内容信息,全部涌入他这部分理性主导的魂识中。他指尖停顿,随即抬眸,看过归来的四人,最后,视线落在了被搀扶的林暄身上。
林暄也正望着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心中可谓百感交集。在烙冥境亲眼看着他变成光点,心被揪住的触动还没平复,现又看到对方安然无恙地坐在这。她也隐秘地升起期待,他会说些什么呢?一句认可,一句安慰?哪怕只是询问下她的伤势。毕竟,他们刚刚一起经历了生死,他的一部分,因她而散。
然,谢砚舟的目光只是在她脸上停留了数秒,便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此次烙冥境之行,损伤严重。具体的事,本君会亲自上禀。先各自回去疗伤,司内稍后会配发疗魂固本的丹药。”
黑曜按捺不住,顾不上礼仪,急声问道:“老大!你真没事吧?我们在里面,感觉……”
“无碍。”谢砚舟回答地极其简短,也没打算让对方有所追问。
白七接过话头,遗憾道:“大人,此次行动没能成功取到所需之物。阿巴死时,灵果也随本体一并溃散了。如此一来,蚀月之机……”
“既无缘,不强求。”谢砚舟没有半点波动,就像他没有很在乎那东西一样。他转而看向一直沉默合十的尘音,“尘音大师,你此次深入险境,超度执念,功不可没。本君会据实上奏,为你请功。”
尘音抬眼,微微躬身:“阿弥陀佛。谢司主大人。功绩于我而言,不过过眼云烟。此番烙冥境所见,万千魂灵沉沦苦海,执念难消。我只希望那些蒙昧灵识,能得司主慈悲,寻得妥善安置之法,使其各归其所,再入循环。”
谢砚舟颔首,郑重回应:“大师悲心,本君知晓。烙冥境后续的净化、魂灵安置事宜,本君会尽力。此外,本君也会向上陈情,于幽冥境辟一清净地,请大师常驻,安抚那些心存善念,却因故滞留、需要疏导的灵魂,让大师能行青莲尊者宏愿,弘法播善。”
“如此,我便代未来可渡之魂,谢过司主。”尘音再次躬身,神色间满是欣慰。
林暄一直静静站着,看着他与其他三人一一对答。她等待着,心悬起又沉下。直到他人都得到明确的回应或安排,谢砚舟的视线终于再次落回她身上。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她期待的情绪,也没多少温度。随后,他又移开了目光,仿佛她是没有生命的一件陈设。
“先退下吧。后续安排,等候司内通知。”谢砚舟冷酷地下达命令,黑曜与白七对视一眼,都转而诧异地看向林暄。他们也想不清楚,为何司主对她的态度突然变得如此冷漠。
林暄更觉得委屈不解,在烙冥境,明明他为她挡下雷击,化作光刃,甚至消散前还留下那样一句话。可现在这个谢砚舟,为何这样不同?
“大人!”她忍不了上前半步。谢砚舟抬眼,等待着她的下文。
林暄有很多话想问。想问问他的态度怎么回事,知不知道分身消散时自己有多难过,也想再问问,他……是不是在怪她?可话到嘴边,看着那双无波澜的眼,所有情绪都被堵住。最终,她只是说道:“属下在阿巴体内,看到了他的部分记忆。”接着,她将所有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大殿内寂静。白七与黑曜面色凝重,尘音也低诵了声圣号。谢砚舟听完,没有表情,只淡淡一句:“本君知晓了。”再无他言。
白七拉了下黑曜,两人齐齐行礼:“属下告退。”尘音也合十示意。他们都等着仍站在原地的林暄。林暄垂下眼,掩不去眸中干涩:“……属下告退。”
出了循环司大殿,踏入广场外围,黑曜实在憋不住,问:“老七,你说老大今天是不是怪怪的?”他皱着浓眉,想找出确切的词,“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跟平时不一样。”
白七重新搀回林暄,月牙眼眯了眯,“嗯,是有些不同。”但他终究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注意力转回臂弯中的人,“别管那些了,回去养伤才是要紧。”
林暄一路没说话,任由白七扶着,心里空落,像破了个洞。身体的疼痛在血脉运转下减缓许多,但疲惫与失落,由内而外地压着她。
“是不是伤口很疼?”白七侧头,她手上、脸上布满灼伤。“你伤得比我们都重,一会儿安顿下来,我回趟府里,再给你拿些更好的生肌药材。”林暄扯出笑容:“没关系,只是有些脱力,身上其实不怎么疼了。”她实话实说,被激活的神女血脉正缓慢修复着体内创伤。
黑曜观了两人一眼,忽然啧了声,停下脚步,故意摆出副酸溜溜的模样,说道:“哎哟,有人红颜在侧,眼里哪还有兄弟我这糙汉子。你俩就慢慢回吧,是你去他那儿也好,还是他去你那里也罢,我要先回去好好躺着了!”他夸张地左右转动脖子,咔吧作响,“累死我了,回去得弄点好吃的补补,走了,再会!”说完,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朝另一条岔路走去。
白七没好气地翻了白眼,转向一直安静在侧的尘音大师,问:“大师,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刚才司主提及的,或许还要筹备些时日,那这段时间……?”
“修行之人,无处不可为道场。谢司主所提,是善缘所聚,我心怀感激。此事落成前,我正打算随处走走,参悟循环众生相,遇有缘者,便随缘说几句自在法,点一盏引路灯。何处不是修行,何处不可渡人呢?”尘音脸上悲悯,对着两人微微欠身:“两位身上有伤,还需好生调养。我先行一步,后续有缘,自会再见。”
目送完尘音后,只剩下白七与林暄两人。白七关切道:“暄暄,要不你先回小筑休息?等司里配发的丹药送到,我再一并给你送过去。”
“可以的,不用担心。”林暄注意到白七的眉头一直没舒展过,大概率是担心自己的伤势。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了没有太多闲杂人等,然后凑到他耳边,悄悄说:“媚娘,我告诉你,这次在阿巴肚子里,我意外激发了血脉里的一些能力。现在表面看着吓人,但其实恢复得很快,真不怎么痛了。”
白七听到这称呼睁大了眼,随即恢复猫样狡黠,配合着调侃道:“这么厉害?没想到你还是位隐藏的大佬啊?以前真是小瞧你了。”林暄见他笑了,抬了抬下巴,做出个“你才知道”的俏皮神色。气氛在不着痕迹的带动下,轻松了许多。他看着她,眼神温和而坚定,“开心些,别多想。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好的。”
林暄随声应下,两人在路口暂时道别。白七是看着她穿回小筑的,直到身影完全消失,他才轻叹了口气,脸上笑意淡去,显出忧虑。她心里有事,从阿巴肚子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刚一路上她也是强颜欢笑,或许是和谢大人有关吧。
回到小筑的林暄,坐在屋里头,连泡茶的心情都没有。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导致他这样漠视自己?她想不通,但她很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烙冥境中的守护,和他最后的话,如炽烈的铁烙,烫在她灵魂深处。她无法再欺骗自己,继续用上司、或是神女相关者这样的疏离身份去看待殿中那抹身影。即使他此刻看上去如此遥不可及。
林暄往屋外走去,闭眼感受着小筑恒温的风,吹在脸颊上,驱不散心头涩意。她知道,从今往后,谢砚舟在她心里,再也无法只是循环司司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