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源。这两字打开了林暄心中始终没能放下的疑问。犹豫再三,她还是问出了口:“你当初为什么要把他做出来呢?”
这又怎能让人不在意。陈昀曾是她生活中的一抹温柔曦光,也是后来诸多阴谋与伤害的导火索。更让她困惑的,是时间线。谢砚舟派白七监视她,是在她定下阳寿契之后,可陈昀出现在她生活中,远比那更早。难道说,在更久之前,他就已经将目光投向自己这个普通的编外人员?
谢砚舟闻言,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他就这么静静地和她对看着,碧瞳里倒映着她紧张的脸庞,似乎早就看穿她表面下的猜疑与探求。
又是一阵难捱的寂静。林暄这样想着,或许他不想说吧,又或者会给出一个诸如“为了监视神女转世”这类合理的解释,谢砚舟却在此时开了口。
他看着她,眼里显出罕见的疲态,给了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为了能看到你。”这直白的回答打得林暄猝不及防。她脸颊一热,心里不禁琢磨,啊?看我?谢砚舟为了能看到我?这、这什么意思?一时间,她的目光也变得无处安放,只能胡乱地落在一旁,心跳砰砰作响,要盖过周遭一切。
“林暄。”谢砚舟将她从混乱中唤回。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重新对上了他的。周边光线晦暗,他的眼睛异常明亮,他问道:“你就没有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什么?林暄的心跳得更快,就要撞出胸腔。他是在问,问她有没有感觉到,他待她特别?还是?
纷乱的念头让她嗓子发紧,她舔了舔唇,回:“……还是,有感觉到的。” 她挪开眼,避开太过明亮的注视,“你待我……是很特别。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她有些语无伦次,正努力组织语言,想着如何描述那些复杂又微妙的感受,却听得一声极轻的、从鼻息间逸出的气音。
她飞快抬眼,谢砚舟苍白失血的唇角向上牵动,不知是不是在笑。“我是问,你有没有感觉到,你身体里,有什么不一样?”
“……”林暄僵住,接着,更汹涌的热浪从耳根一路燃烧。天呐!她居然完全误解了!巨大的尴尬让她恨不得立刻挖洞逃走。还好,还好这里光线很暗。她鸵鸟般拨弄着自己的头发,想借着散落的发丝遮挡热度。
谢砚舟当然看得清楚。他也没有说谎,当初制作陈昀确实是为了通过他的眼,看到她。只是他现在还不想多说、多解释。所以他选择用另一个发现,自然地绕开这个话题。
林暄抿着唇,闭上眼,将注意力重新沉入自身,仔细去感应。之前侵蚀魂灵的痛楚,减轻了许多。它没有消失,被一股持续散发的平和力量,抚慰抵消。她更是察觉到,在她的魂海中,这股力量似乎比之前更充盈、活跃?是熟悉的、隐隐的流动感,从身体深处悄然苏醒、壮大。这感觉,她是熟悉的,是日复一日精炼自己、却始终没能掌控的那种波动。
“身上的伤,不怎么疼了。”她睁开眼,又不确定地说道:“感觉魂力也恢复了,甚至比之前更强了?”她抬起受伤的手,伤口还是肿着,但痛感大不如前,魂力也顺畅不少。
谢砚舟盯着她的脸,完全是审视的意味,确认后,他沉声回应:“不是魂力。”然后迎着对方困惑的眼神,道出了真相:“是你的神女血脉。”
“神女血脉?”林暄不由反问。
“你之前有过类似的感受么?”谢砚舟的视线不曾移开,引导着她自己回溯。林暄回忆,点了点头:“有的。在百炼引魂道试炼之后,魂力就有明显感受到提升。再后来,一直隐隐觉得身体深处总有一股暖流,或者说,是一种更沉稳的力量。但我一直以为,那是魂力精进带来的变化。”
谢砚舟颔首,“这还得从你坠入忘川说起。薛九幽当初在医治你时,曾和我说过这个事情。说你的灵魂有旧的裂痕,是天生的,且曾对你体内的忘川之毒起到过一定的转换作用。那时,我便猜测是你血脉的原因。”他继续道:“直到刚刚,我的确感觉到你体内气机流转。按常理,阿巴这秽液,腐蚀的不仅是形体,更连带魂灵本源。以你现有的魂力修为,是不可能在此地迅速缓解疼痛的,更别说是回升魂力了。”
“唯一能给的解释,便是你血脉深处沉睡的力量,被这腐蚀之液强行刺激后,出于自我保护,对抗并净化着侵入你体内的异力。剧毒之物有时反能激发最本能的抵抗。或许不仅是防御,更是一种被提前触发的觉醒。”
林暄听得入神,“你的意思是,我的血脉,开始有了一部分自我恢复,净化的能力?”
“可以这么理解。”谢砚舟没有否定她的猜测。
林暄低头,仔细端详起自己的掌心,没想到自己的**凡胎下,还流淌着这样的奇迹。那,是不是也会和电视里面演的一样?然后,她疑惑着凑到谢砚舟身前,陡然将距离拉近。没等他做出反应,她伸出手,轻柔的、将自己的掌心,轻轻覆在了他手臂上的一处灼伤。
谢砚舟的身体微微绷紧。林暄却仿若未觉。抬起另一只手,稳定地、抚上他脸颊一侧。那里也是被强酸腐蚀的灼痕,平日冷峻的线条破损,显得难堪脆弱。两人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彼此呼吸。林暄仰着脸,神情肃穆专注,她认真地看在覆盖的地方,像在努力催动着什么。谢砚舟只能垂下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
过了好一会,林暄终于松手,凑近察看他伤口。她蹙起眉,失望道:“……好像没什么变化?这个治愈之力只作用于我自己吗?”
谢砚舟这才回神,意识到她这番举动的真实意图。她是想试验自己的血脉之力,是否能对他起到治疗作用。心头掠过复杂滋味,酸涩与暖意交织。他平复情绪,用惯常的平静,温声道:“不用试了。”
林暄却显得急切:“你都伤成这样了,我们还得想办法一起出去呢!” 她看着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想到他替自己承受的妖雷,心口就一阵揪紧。谢砚舟只是继续安抚,“嗯。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出去。”
这话一出,让林暄泛起不祥预感,她放轻了声音,试探着问:“我们……不是一起吗?”
谢砚舟沉默地看着她,窟内不富裕的光线让他表情模糊。“……是一起。”他终于开口,“但现在,找到阿巴的心脏,将其摧毁,办法,恐怕只有一个。”
就在这时,整个肉窟空间一震!接着听到灵魂层面的意念,灌入两人的意识。“啧,两个麻烦的虫子,倒是比我想象的,撑得更久。”
是阿巴的声音!
“原本没想要吃了神女,不过既然她自己送进口来,吃了也就吃了。晚些再与那位大人解释……就是这碍事的反噬,一次性消化两个,确实有些吃力。” 这意念断断续续,“看来得加速炼化你们了,等这波过去,力量稳固,再把外面几个昏迷的补品一并吞掉!”
林暄知晓事态的严峻,阿巴的肉窟正加速蠕动,盘算着消化他们后,继续吞噬重伤昏迷的白七他们。时间已经不多了,还有,他刚说的那位大人是指……?
谢砚舟在他自语时已经强撑起身,“走。”他对她说,身形摇晃着,朝深处某个方向迈步。
“你知道在哪?”林暄连忙跟上扶住他手臂。谢砚舟闭上了眼,他在感应,感应那出于同源、支离破碎的最后联系。陈昀残存的印记,在这空间,对谢砚舟来说,是带有特殊频率的光。
“跟着我。”他睁眼挣脱了搀扶,率先向前走着,每一步都踩在滑腻蠕动的肉壁上。
前行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阿巴的体内一直在不断改变着形状,时而收缩成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时而膨出满是腐液的腔室。和林暄在憩息庐看到的蛇窟相似,毕竟那里也是阿巴幻化而来。这里更是有无数陷阱存在。有些地方看似是死路,但如果等上一会儿,又会悄然蠕动开一条道。
林暄紧跟在谢砚舟身后,前方的玄黑色身影,衣着早已被血污与秽液浸透。就这样,在令人窒息的环境中跋涉许久,渐渐能听到心脏搏动的声响。周围肉壁的颜色逐渐加深,从暗红变为紫黑,空气里的腐蚀性浓度也攀升到了令人呼吸刺痛的地步。
终于,谢砚舟在一处相对宽阔的的肉膜腔室前停下。腔室的尽头,是一层不断翻滚的能量屏障。屏障之后,是沉闷而有力的搏动声,以及浓郁到让人本能恐惧的紫黑色光芒。
就是这里了,与陈昀给看的画面一样。谢砚舟转过身,面向林暄。他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到了支撑的极限。
“到了。”他轻声说。
林暄正要上前观察,寻找突破之法,却见谢砚舟站在原地,没有让她继续前进的意思。她疑惑地看向他。他深深地凝视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神魂深处。然后,开口道:“以你现在的魂力,即便有血脉加持,也绝无可能一击摧毁这颗心脏。单单是外层的屏障,你都没法单独突破。”
林暄心一沉:“那……”
“我会助你。”谢砚舟轻描淡写,“用我现有、仅存的一切。”
林暄瞬间明了他的意思,急切地想要抓住他,阻止可能发生的猜想。“……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一起想办法!能不能不要这样!”
谢砚舟却摇了摇头,“没有时间了,林暄。”他仰起头,炽魂之眼穿透,看到了外界阿巴加速消化的进程,也看到了其他晕迷之人的危险处境。
“这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