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铺天盖地席卷所有感官。接着是一股蛮横的抛掷之力,林暄感觉自己被抛向高处,然后失重,随着天旋地转的翻滚,朝更深的黑暗快速下落。
一只坚定的手,于下坠中抓住了她的手腕。是谢砚舟。还是熟悉的微凉触感,在此混乱中,他的手也稳如磐石。林暄反握回去,视觉完全失效,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暗影。
看不清楚,干脆不看!她闭上眼,将意念集中于掌心。那里,界隙玦还被她紧握着。逃出去!必须逃出去!她用尽能调动的全部魂力,试图沟通它来穿越空间壁垒。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丁点波动,哪怕是最细微的共鸣,统统都没有。界隙玦安静得就像枚普通铁器,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
怎么回事?!这是她如今唯一、也是最后的希望倚仗,刚才在外部还是正常的,怎么会……失效?林暄头脑发昏,然后便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连接。
不知过了多久,林暄觉着有股难以形容的痛从皮肤表面蔓延。是一种极具侵略性、蠕动的灼痛。痛感尖锐,穿透表皮,灼烧血肉,甚至有朝灵魂深处蔓延的趋势。这痛不仅作用在肉身,更灼伤着她的魂灵本质,沿着她体内的脉络钻探。
可她醒不过来,眼皮像是黏住,眼前只有黑暗,她只能无声承受着。渐渐地,疼痛的感觉变浅了。痛苦转化成另一种形式,从尖利的灼烧变为沉闷的研磨,整个人仿佛被置在两块磨盘间,被缓慢、持续地碾压。在这令人崩溃的黑暗中,一点微光出现在前方,光点变得越来越大直至笼罩。
有个模糊的身影轮廓,浮现其中。身影由远及近,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
陈昀?林暄涣散的意识艰难聚焦。怎么是他?他不是已被阿巴吞噬,和那黑袍老者一样,化作养分了吗?难道他还活着?
眼前的陈昀,身形呈现半透明状态,脆弱同随时会散去的幽影一般。他的面容没变,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望着林暄的方向,却又好像穿透了她,看着更遥远的地方。他没有说话,下一刻,林暄的意识深处浮现出一幅画面。一颗硕大的、正缓慢搏动着的紫色心脏。
心脏上布满了粗大的血管脉络。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喷出令人不适的紫色瘴气,发出怨毒的气息,被一层稠厚的黑色能量包裹。画面只短短持续了十来秒,便消失了。镜头又切回到陈昀,他转身,开始朝黑暗深处走去。林暄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跟上,她的视觉很奇怪,像一个悬浮的旁观者,以上帝视角注视着陈昀前行的每一步。
他走得很慢,路径却显得异常复杂。走到一个岔口,向左拐去,没走多远,前方便是无法穿透的黑暗壁障,是死路。他退回,继续前行,遇到岔口再右拐,同样,没几步又撞上黑暗之墙,又是死路。
他就这样沉默地尝试、退回、再尝试。林暄一直紧跟,猜测这些路径是某种陷阱。终于,在经历不知多少次的失败尝试后,陈昀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区域停下。他不再前进,也没后退,只是站在那。而他身侧不远处的,正是那颗搏动着的紫色心脏!
他想表达什么?表达这颗心脏是阿巴的弱点吗?他在用这种方式引路吗?林暄想要试着理解这些信息碎片,一个低沉而急切的声音,穿透阻隔,越来越清晰,敲打在她意识边缘。
“林暄……林暄!”是谢砚舟的声音!
“呵……!”林暄倒抽了口气,挣脱幻象睁开了眼。率先看到的,是上方一张苍白的脸。谢砚舟低垂着头,碧瞳就在眼前。他额前碎发被粘液浸湿,贴在皮肤上,脸上又多了几处烧伤痕迹,更显狼狈。他见她醒了,眼中凝重才稍稍化开,但眉头还是紧皱着,“感觉怎么样?”
林暄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几乎全靠躺在谢砚舟身上,身下不是地面,是不断缓慢蠕动的肉壁。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许多粘液发着莹莹绿光,照亮了些许视觉。对了,这是在阿巴的肚子里。
林暄咬牙支起身,用手掌撑地借力。掌心刚一接触,钻心的**剧痛便猛然窜起!她惊呼一声,缩回手,整个手掌通红一片,皮肤上迅速浮现细密水泡,与高温烫伤一模一样。
“小心。”谢砚舟说道,“阿巴体内,充满了强腐蚀性秽液。”
林暄低头查看自己。手臂、小腿、腰侧……凡是衣物被粘液浸透、或曾有直接接触肉壁的地方,都留下深浅不一的烧伤。难怪刚才昏迷中,觉得在被火炙,原来不是错觉,而是这环境中的腐蚀性能量在持续侵蚀她的灵魂。
那……之后减轻的疼痛?她想到自己半躺的姿势,还有昏迷中依稀感觉、被隔开的支撑,是他用自己的身躯垫底,阻隔最直接的接触,才让她没被烧化。
林暄立马起身,这个肉窟,前后都有路。除了暗红色的肉膜,以及表面覆盖的腐蚀性粘液,其他什么都看不到。界隙玦还在手里,她不死心,再次集中精神,有几分强行催动之意。魂力源源不断灌入,脑中拼命勾勒着循环司的肃穆殿堂,那是她最熟悉的坐标。
但,只要她开始回想,便会立刻感到头晕目眩。界隙玦更是传来无序的震动,好比精密的罗盘被抛入磁场大地,指针失去参照,只能乱颤。所有努力都是徒劳,界隙玦触动了几下便沉寂下去,恢复了平静。
“怎么会……”林暄怔怔地看着。
“界隙玦能穿越的。是正常或拥有框架的空间。比如阴阳两界,或其他附属空间。它的根基,在于识别并顺应不同空间自身的脉络规则。”谢砚舟洞察了本质,他停顿下来,目光掠过周边,语气沉冷:“这里的规则已经被阿巴污染了。他以自身恶念为源,强行在体内构筑出混乱的法则领域。界隙玦在这里,犹如蒙眼进迷宫。它不是失去了力量,是失去了判断的方向。”
林暄垂下手,“所以,我们是真的出不去了吗?”
谢砚舟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神落在林暄脸上。里面翻涌的波澜,变成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话,又比任何疾言厉色让人心头发紧:“明明让你走了,为何还要折回来?”
林暄迎着他,不卑不亢道:“你为了保护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吃掉?”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谢砚舟的声音提高,牵扯到伤势,他闷咳一声,说道:“你折回来,也是于事无补。现在的结果便是你我二人,一个都逃不掉。”
换成以前,林暄或许可以做到不在意。但今天她不知怎么了,眼眶一热,赌气般冲口而出:“那就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愣住。林暄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任性又沉重的话,尤其是在他拼死护她之后。她仓皇地低下头,懊恼道:“……对不起。我做不到自己逃走,把你们所有人都留在烙冥境。而且你……你会死的。”
半响,谢砚舟轻轻叹了口气。他移开目光,望向肉窟深处的黑暗,语气也恢复了平缓,“死不了。”林暄抬头,重新望向他。谢砚舟继续道:“我一分三,眼下与你困在一起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即便这部分彻底消散,也最多是损失掉这三分之一的修为罢了。”
他靠在蠕动的肉壁上,梳理着那条原本存在的生路:“原先的计划,是你成功返回幽冥,前往循环司。分身的记忆与感知,与留守司中的部分是被动触发、实时同步的。只要你踏入司中,无论我在处理何事,都能知晓此地发生的一切。届时,或可动用司内资源,或由我再设法接应,总归还有挽回的余地。”
看到她后知后觉的不知所措,他责备的话还是没能再说出口。“罢了,当务之急,还是优先寻找此地破绽。”谢砚舟在脑中权衡着,他的魂力已经枯竭,这具分身也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强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要如何才能确保林暄能安全离开?
林暄想起昏迷中的梦境,说道:“刚才,我晕迷的时候,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或者说,看到了一些东西。”她语速加快,将意识看到的诡异画面,一五一十地描述出来。
谢砚舟凝神听着,脸上神色几度变换。待她说完,他开口:“倘若你梦到的都是真的,那紫色心脏,应当就是阿巴扭曲一切的力量核心。它表面缠绕的污秽能量流,是他执念以及吸收来的魂力显化。至于陈昀……”
他闭目感应着什么,“那是他残存的意念,向你展示的,恐怕正是这里的真实样貌。阿巴将体内扭曲成无规则的混乱空间,他的反复尝试,是在用他最后的存在,告诉你,他已经找到了正确的路。”
林暄消化着这番话,又问:“可是,他只带我看到了那条路的结果,并没告诉我具体该怎么走啊。我们又怎样才能知道哪条路是正确的方向?”
谢砚舟再次望向肉窟的远方,“我能找到。”林暄一怔,为什么三个字刚想说出口,谢砚舟的视线收了回来,给出了足以解释一切的理由:“因为陈昀源于我的蛇蜕,与我同源,我自然可以感应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