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暄被谢砚舟护在怀里,前方是盘踞的蛇怪,周围是昏迷不醒的同伴,而她身旁的人,也已伤痕累累。她感到自责又无力。
“谢砚舟,把我交给他吧。”
林暄吐出这句话,谢砚舟一愣,将原本护着她的手紧了紧。力道很大,硌得她有些发疼,却表现出不容置疑的坚决。然后他侧过脸,朝她投来一个眼神。在这般绝境之下,那眼神也看不到半分慌乱。褪去了一惯的冰冷,也没有身为循环司司主的威严与漠然。温和、坚定,无声地给她传递着信息,别怕,我在。只是短短一瞬,他便转回头去,神色立即冰封。
“阿巴,”不屑的冷笑,显在他染血的唇角。“当年在幽冥,念你灵魂深处还存有未泯灵性,也非无可救药,本君才给了你一线生机,让你有机会重塑自身。如今看来,倒是本君眼拙了。烂泥终究是烂泥,即便侥幸攀上高墙,骨子里也舍不掉死性不改的本色。”
“想从本君这里要人,”他蔑视着阿巴狰狞的蛇瞳:“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阿巴蛇头一探,谢砚舟的话刺痛了他隐秘不堪的痛。
“谢砚舟,”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尖利,“少在那里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当年……哼!若不是你多管闲事,我也未必不好过!是,我承认,你若是在全盛状态,我或许还真奈何不了你,可现在……”他巨大的蛇吻咧开诡异的弧度,像在阴笑,“现在,你不过是个强撑场面的分身!魂力大损,也敢口出狂言?!”说完,阿巴作势又要发起攻击。顶端,残余在空中盘旋的妖雷,被动受到牵引,齐齐调转方向。
数十道妖雷同时升高,将箭头对准了下方的谢砚舟与林暄。一片雷网在空中形成,蓄势待发。林暄仰头望去,眼中映满了白光。毁灭的气息从天而降,锁定住他们所在的每一寸空间,避无可避。
这个时候,谢砚舟猛然一个转身!在林暄还没反应过来前,将她整个人揽入怀抱。他的双臂同枷锁,将她圈护在胸前,她的脸颊被迫抵在他染血的衣襟,视线被完全遮蔽。
“谢……”她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音节,蓄势已久的雷雨,便轰然倾泻!
“轰轰轰!!”汇聚了所有力量的集体轰击,电光撕裂着空气,扭曲着因果的恶念,自九天之上,以贯穿大地之势,朝相拥的两人,暴虐刺下!谢砚舟撑起的光罩,在第一波雷击接触的瞬间,就已彻底碎裂。
但,毁灭性的冲击没有降临到林暄身上。在光罩破碎的刹那,她感觉到环抱她的身躯不由绷紧,随即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是谢砚舟用自己的脊背,承受了所有。可他没有哼出半点声音,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料,浓烈的血腥味散开。即便如此,他抱着她的手,没有松动一丝一毫,只是收得更紧,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肉。
他用这具身躯,为她铸成最后一道壁垒。而他体内几近枯竭的魂力,在生死关头间,被他强行榨取出最后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渡入林暄体内,将她周身包裹,竭力隔绝着外界的恶念侵蚀。他的头埋在她的肩颈,滚烫的呼吸喷吐在她肌肤上。林暄被禁锢住,动弹不得。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只能听到耳边压抑的痛,还有他无法控制的微颤……
雷光在身后肆虐炸响,世界却恍若只剩下这方寸间的守护。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歇。谢砚舟不动了。环抱她的手,仍然保在护持状态,整个人的重量却倾倒在她身上。他埋在她肩颈处的呼吸好像消失了,身上的温度也在流逝。
林暄的脸湿了,她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她的泪。她抚上他的背。触手之处,衣料尽碎,掌心下是一片粘湿。她的手指一下蜷缩,攥紧他残破的衣衫。
林暄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三个字疯狂冲撞。凭什么。她林暄,凭什么……谢砚舟,幽冥循环司司主,高高在上、冷情漠然的千年大妖,凭什么让他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
她的喉头被扼住,酸涩得发不出完整声音,只剩气音在胸腔哽咽。难过的情绪将她全面淹没,她整个人颤抖起来。攥紧的手更是让指甲深深嵌入,心脏传来的绞痛,疼得她不敢呼吸。她知道他伤得很重很重,那妖雷很邪,守护的心越坚,反噬就越狠。他会不会……会不会就这样……死了?
她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下唇被自己咬得出血,胸口因强忍悲恸而激烈起伏着,喉间是她压抑的呜咽。
怎么办,林暄,你该怎么办……
忽地,紧贴着的那片胸膛,微弱地起伏了。随后,低不可闻的喘息,拂过她的耳畔。“……我……还没死……”他声音沙哑、却劈开了她混沌的黑暗。她从牙缝里溢出声心酸的哭腔,眼泪决堤涌出。
一只手,勉强抬起,落在了她后脑上,安抚般拍了两下。接着,谢砚舟气若游丝地叮嘱她:“找机会……用界隙玦……回幽冥……他们不敢……妄动你……”林暄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想抬头看他,却被他轻轻按住了。
什么意思?让她一个人用界隙玦逃回幽冥?那他呢?!白七、尘音大师他们呢?!他打算怎么办?留在这里等死吗?!
这时,阿巴率先打破寂静,“没想到啊,司主大人,”他好像有些意外,更多的却是兴味,“硬扛了我所有妖雷,居然还能喘气撑到现在,我阿巴倒真是有几分佩服了。”
谢砚舟撑起身,竭力稳住身形,带着林暄落回地面。他松开了环抱的姿势,另一只手却紧紧握着她手腕。他站得笔直,尽管身形摇晃,碧瞳依然凛冽,冷冷朝着阿巴望去。
阿巴石化的蛇躯,灰白色还不断蔓延,谢砚舟讥诮道:“呵……就是钻了残缺法则的空子,糅杂些上不得台面的怨念业力,还真当自己执掌了雷霆天威?阿巴,你这雷,不过是烙冥境催生出的畸形怪胎,邪门歪道罢了。”他喘了口气,眼里鄙夷更深,“但,纵使法则漏缺,也终究存在因果。玩弄这等不属于你的力量,反噬是你应付的代价。看你这样子,离沦为一块顽石,怕也是不远了吧?”
“你!!”阿巴算是被彻底激怒。谢砚舟说的不错,他确实是在特定情况下做了些手脚。这妖雷威力虽强,但反噬也极为可怕,每一次使用都在加速他自身的石化。当下,石化面积已覆盖超一半蛇躯,他的动作都显得僵硬。
然,暴怒之后,他又想到了什么,嘶嘶地笑着:“死到临头,还这么嘴硬。本来是想直接把你弄死,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他蛇瞳打量着谢砚舟,仿佛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把你这么杀了,未免浪费了。你这一身精纯本源,若能被我完整吸收,化为自身的养分,”他眼中露出狂热,“这该死的反噬就能遏止,说不准还能助我更上一层楼!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语毕,阿巴蛇头一弹,带着腥风与窒息的压迫感,深渊巨口张口,对着谢砚舟噬咬而来!
“走!”谢砚舟用尽最后的气力,将林暄向远处抛去!他抬起了另一只手臂,指尖做出要凝聚魂力的样子,但什么都没出现,连细微的光都没有,他已经耗尽了。
林暄被巧劲抛飞,落在地上,耳边只有他最后的决绝。她眼睁睁看着利齿巨口,朝着他的身影罩下。
不!不能这样!这个世界,这个充斥着危险又让她心动的幽冥。如果没有他,没有他在前方引领、没有这冰冷却莫名安心的存在,会变成什么样子?她不敢想象“没有谢砚舟”的可能性!
“谢砚舟!!”林暄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力量,从地上爬起,不管不顾地朝他飞扑而去!也就这时,界隙玦被她握在手中!电光石火间,她只有一个念头,用界隙玦的力量,带他走!离开这里,哪怕只是瞬时移动,躲开这致命一击!
嗡鸣触动她紧握的手,空间泛起涟漪,可还是太迟了。阿巴的速度远超想象,林暄的指尖没能触碰到他的衣角,就觉眼前一暗!
巨口合拢,将她连同前方那道身影,一并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