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晕外,开始浮现出模糊影像。是他早年修行时,没能挽救的、堕入恶的怨灵。是一场天灾下,眼睁睁看着饥荒中消逝的百姓……幻境还模拟出林暄、白七等人遭遇绝境的惨烈画面。
幻境发出终极拷问:“你连眼前人都渡不了,还说什么普渡众生?”
尘音手中的念珠崩断,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护体光晕不稳。他感到孤独,信念也开始摇摇欲坠。难道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路,真是徒劳?在这无际的苦难面前,个人的慈悲愿力,是否渺小得可笑?
“噗……”一口鲜血喷出,落在僧衣上,触目惊心。随着他身躯一震,意识也将被黑暗吞噬。一颗滚落脚边、布满泥泞的念珠,莫名触动了他的记忆。灵台晦暗处,照进一道跨越时空的明净之光。
那是很多年前,山寺青松下,师父为他摩顶授记。
“你念力天赋异禀,但心性却如山上微尘,易被世风卷动,若是执着洁净,反受其累。”师父的声音温润如玉,“今日为师予你法号,尘音。”
年幼的他不解提问:“尘音?”
师父遥望云海,目光深邃:“雷音遍洒,山尘皆悟。真正的雷音,不是要你去震散、涤净那山间尘埃。而是普照、穿透、亦是融入尘埃之中,让每一粒微尘,在音声的震颤里,照见自身本具的圆满。将来,你若是遇见无边苦厄,当谨记此言。莫做那试图涤尽尘埃的怒目金刚,当学那愿入尘土、令它自身发光的悲心。”
“雷音遍洒,山尘皆悟……愿入尘土……照见自身本具。”师父的开示,让尘音如梦初醒!他骤然明悟自己一直以来的误区。他一直想的,都是去做一个清洁者,用经文与愿力净化痛苦,将自身立在苦难的对面,将渡化视为一种单向完成。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执着,又何尝不是辜负了“尘音”之名?
由青莲尊者所著的宏愿经典,核心精神不正是如此?不以神通去救渡众生,而是亲自深入最重的苦难之地,发出大愿,与所有痛苦同在。以无尽的慈悲,去唤醒、承载,直到众生自性觉悟。不止是渡人,是愿与人同渡,消除苦难,愿将苦难之海纳入悲心。
“我明白了……”尘音浮起温柔笑意,眼中重现顿悟后的坚韧。他做了一个动作,主动地撤去了所有护体之光,不再防御抵抗。
刹那间,外部无穷的怨念冲入他身!彷佛当场就要将他灵魂撕碎。尘音的本体瞬时就暗淡不少,他颤抖着,重新双手合十。嘴唇开合,没有持诵经文,说出的,是他心念与悲愿最本真的链接。
“我知你苦。”
“我来,不是要带走它,而是看见它,承认它。”
“苦海无涯,痛是真的,泪也是真的,我愿于此,与你们同在。”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却字字千钧。他将自己的心神,无限下沉,沉入这苦海的最深处,去触摸最原始的痛苦本身。
然而,奇异的是,另一种声音同一时刻,从他灵魂本源的地方自然涌现,清悦、庄严、连绵不绝的梵音,就像冲破岩层的清泉。是他全然敞开的悲愿之心,与宏愿经典共鸣后,自发产生的回响。随着声音的弥漫,不可思议的场景出现了。这块由痛苦构成的执念空间,被梵音浸染穿透,开始由内向外的,隐隐透出种朦胧纯净的光。
这光,是无数痛苦的尘埃,在雷音的穿透下,短暂地照亮了自身,显露出被痛苦掩盖的善念微光。整个空间变成了黑夜中自主闪烁的星河。
尘音对此浑然不觉,他全部的心念都沉浸到了共情与承载中。他因承受巨痛而面容苍白,眉宇间却是一片平静。两行清泪从他眼角滑落,流过脸颊,滴落在地。这泪,是对苦难的同体共振,自然溢出的结晶。他不知自己在流泪,正如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让这片绝望之地发光。他已与他的愿,他的道,完全合一。
尘音的幻境根基是集合怨念,此时幻境在震颤中发出哀鸣,想要吞噬这无法理解的光与音。但此行为反而加速了自身的瓦解。淡金色的裂痕,开始蔓延整个空间。
主城大殿。
谢砚舟的身影在围攻中停顿了一秒。他感知到了震动,一种纯净的悲愿共鸣,正穿透重重屏障,直触他的灵识。紧接着,是低沉的梵音,在他识海映现。谢砚舟的眼神光彩大放,他不仅知道了那是尘音,更在完全洞察出对方的状态,也明了这情况对当前的僵局意味着什么。这相当于在执念魔窟中,直接扎入一把强有力的纯净之刃,并从内部拧转,撼动全局。
黑袍老者的狞笑僵在脸上,他显然也察觉到震动的异常。白七与黑曜以力破巧,以及尘音直指根源的净化之力。
“啧,没想到你那两个手下,倒还真有几分蛮力。”似乎是被打乱了节奏,黑袍老者带着愠怒,“倒是老夫大意了,不该放任那个秃驴不管!”
对方的反应也印证了谢砚舟的感知。但,他压抑的冰冷面容下,担忧之火也同步燃起,林暄……另外三人的困境已有突破迹象,可她呢?现在情况怎样了,是否也感觉到了外界的松动?
“司主大人竟还有闲暇担心旁人?”黑袍老者从谢砚舟的气息变化中捕捉到端倪,嘲弄道:“大人此次驾临烙冥境,所图之物,恐怕不止是铲除我等宵小吧?”语毕,他手掌在身前一展。幽芒汇聚,一株植物浮现在他掌心之上。形态就是株干枯的枝干,无叶,顶端结着一颗拳头大小、形似佛手的果实。
“百年蚀月,化龙之机。”老者托着它,犹如在展示最得意的筹码,“司主大人想必也是认识此物,谛动迦罗。借烙冥境法则不全,汲至阴月华跳脱法则,百年孕育方得一颗,于你化龙后、稳固龙元大有益处。这才是大人此次前来的真正目标吧?”
他阴恻恻地笑了,“东西就在这儿。不过能不能拿到手,全看大人的本事。”
接着,黑袍老者的身影一暗,在大殿各处忽明忽灭地闪现起来。一会出现在东侧廊柱之后,一会立于西面台阶之上。一会贴近谢砚舟身后,一会又远远退开。他在嘲笑谢砚舟的缚手缚脚,既要恪守法则,又被这些魂灵缠住,脱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目标近在咫尺,却似镜花水月,难以触及。
僵局,也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再观林暄那边,她身处的执念幻境,时间流速貌似与其他并不同步。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战斗,只有日复一日的平静生活。当下的她对这毫不知情,她只是在被拉长、充满不确定的时光里,努力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心怀忐忑地朝着目标一步步靠近。
自那次共享晚餐后,陈昀对她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他开始给林暄带上几样新鲜水果。周末的早晨,他也会敲响林暄的房门,询问她是否要一起去超市采购,然后两人自然地在厨房分工合作,准备简单的餐食。他们也会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比如他公司里某个细节不详的项目,她无头绪找工作的进展等。
林暄知道自己的策略在生效,陈昀眼里的疏离在减少,取代的,是一种轻微依赖的友善。他在慢慢学习如何与室友相处、回应善意,也愿意尝试做一些付出。而林暄心中的愧疚也在加深,她知道,这份亲近是建立在欺瞒、目的之上。
又是一个周末,她从屋里出来,看到陈昀正坐在公区,翻阅着一本杂志,像正等着自己。
“晚上想吃点什么?”她很自然地问,“冰箱里存货不多了。”陈昀从杂志上抬眼,“我都行,看你。”
林暄心念一动,雀跃提议道:“要不我们包饺子吃吧?自己动手,也挺有意思的。”
陈昀应该从没参与过这类协作活动,面上稍显迟疑。但他拒绝的话到嘴边,还是化成了浅笑:“好啊,不过我不是很会,可能做不好。”
林暄笑道:“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陈昀起身去到厨房瞧了瞧,提出自己的采购计划:“饺子皮得现买。嗯……料酒也用完了,我会顺便带一瓶。”
“那我们分工?”林暄也走过来,“我去买馅料,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白菜猪肉?荠菜鲜肉?还是……”
她报出几个常见选项,眼神细致地观察着他。协作包制,这过程将充满互动与潜在风险,也是进一步观察、尝试触及他深层状态的绝佳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