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昀应允了林暄的提议。两人分工合作,一个去买饺子皮与调料,另一个去采购新鲜肉馅。整个过程顺畅自然,他们已经这样做过许多次。
傍晚的公共厨房。林暄系着围裙,在台前熟练地操作着。她在肉馅里依次加入白菜、调料,蛋清,顺时针搅拌,直到馅料上劲,散发诱人香气。陈昀则安静地待在一旁,将饺子皮张张分开。虽然他动作生疏,但在林暄简单的示范之后,很快也做得有模有样。
林暄往皮里放着馅,夸道:“没想到你学得这么快。”
“是你教得好。”陈昀神情专注,低头捏合着饺子,成品造型还算不错。两人间偶尔低声交流。林暄随意瞎扯着几个回忆,陈昀则淡淡微笑回应。
饺子包好,虽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却整齐码放在盘子里,很具仪式感。林暄烧水煮饺,陈昀摆好碗筷,热腾腾的饺子上桌,蒸汽朦胧了彼此的面容。一口咬下,是熟悉的家常味道。“很好吃。”陈昀称赞,“比外面卖的还好。”
“那是,也不看是谁调的馅。”林暄带着点小得意。
晚餐的气氛在饺子出锅后变得格外融洽。两人间的话题也从饺子的味道,不知不觉地滑向了更开阔的试探领域。林暄夹着饺子蘸了点醋,看似随意地开口:“不怕你笑话,其实我是个孤儿。”
陈昀起筷的动作一顿,目带询问地看向她。林暄继续说道:“不过我运气不算差,后来被养父母收养了。这饺子的调馅的方法,还是我养母亲手教的。”她眼神温和地追忆着,“那时候我就趴在她旁边,看她怎么剁馅,加多少盐、多少料,她总是一边做一边耐心地教我,怎样调出来的馅才能鲜甜不腻,锁住汁水。”
陈昀听着,看她的眼神也变得郑重。“只是后来……”林暄停了几秒,随即又释然地笑笑,“家里又有了弟弟。很多事,自然就变得不一样了。但我能理解,真的。要将一碗水端平,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林暄说的这番话不假,确实是她的真实经历。她在说之前也模拟过,如果对方询问起来,自己也能完美圆上。
但陈昀什么都没问,面上同情着她,将她电话里提到的“妈妈”,自动理解成了这位养母。“等下,”林暄忽然放下筷子,故意板起脸瞥着陈昀,“你这个表情是怎么回事?可不许同情我啊。我现在过得挺好的,自食其力,而且,”她看着桌上两人合作的成果,笑的真切:“现在不是还有室友陪我一起吃饺子吗?”
陈昀的眼神微微闪烁,室友这个词,触动了他的内心。他避开了林暄的注视,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碗中的饺子。林暄趁势半开玩笑地反问:“光听我说了,你呢?你童年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也分享给我听听呗?”
陈昀听到话后,下意识的抬头回望,他的目光空洞恍惚,仿佛童年这个词,对他而言,只是一片触摸不到的虚无。他沉默了数秒,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记不太清了。也许,是没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事吧。”
林暄心里了然,这与现实里他缺失记忆的状况完全吻合。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放柔了声音安抚道:“记不起就不记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她用下巴努了努,“但今晚的饺子,你可得好好记住。”陈昀碰上她温和的视线,点头,轻声应着:“嗯,会的。”
“有时候觉得,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吃顿饭,也挺好的。”陈昀说了这么一句,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中,像是自言自语。林暄听出他话里的疲惫与渴望,也只这一刻,她想暂时放下背后的算计。“是啊,平凡的日子,也有它珍贵的地方。”
经过这番真实又克制的对话,屋内的宁静共鸣,如此真切。陈昀看她的眼神,多了难言的柔软。
饭后,他起身收拾碗筷。“今天你忙了这么多,我来洗碗。”语气是不容拒绝,他想要分担、回馈这份美好的体验。林暄也不再客气:“那就辛苦你了,我把桌子擦一下。”
她擦拭着餐桌,用眼角余光去看陈昀。厨房里水声淅沥,暖黄的灯光下,他的背影这般安宁。这一刻,他就是个再普通不过、分担家务的年轻人。然而,危险往往潜伏在最松懈的日常中。
林暄忙完手上动作,走进厨房,想着帮陈昀搭把手,把那些洗净的碗碟纳入橱柜。她正好看到台上洗好的菜刀,锋刃在灯下泛着危险的光。她上前,伸手拿过,侧头对陈昀说:“刀我先收起来喽……”话音未落,正准备转身的陈昀后退了一步,恰好与她移动的轨迹交汇。他的手肘不偏不倚地,碰到了林暄持刀的手腕。
这一下不重,却足够突然。林暄本就放松地捏着刀柄,受此一碰,手指一松,刀具顿时脱手,刀尖朝她脚背处直坠而落!
“小心!”陈昀的惊呼与动作同步。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出于本能,右手急急伸出,在半空中徒手一握,打算截住下落的利刃。
噗嗤。一声闷响,是利器没入血肉的声音。刀在划破他的手掌后,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陈昀猛地抽回手,疼痛让他倒吸口气,立马死死攥紧了受伤处。
“怎么样了?!伤得重吗?快让我看看!”林暄也被变故惊得肉跳,她焦急地想去查看他的伤口,但动作却很快僵住。没有涌出血液。林暄的眼神转移到地上的刀,刀刃干干净净。
陈昀自己也察觉到了异常。疼痛是真实的,但没感觉到任何的黏腻……?他带着困惑,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手。
掌心摊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狰狞地翻着。但里面露出的,不是肌肉组织,只是奇怪的肌理。没有一滴血。
陈昀整个人彻底懵住。他低下头,死死盯着这完全违背常理的伤,眼睛睁得很大,嘴角不由地颤抖。下一秒,他用手捏住皮肉处,在伤口旁用力挤压着,企图挤出一丁点红色来安慰自己。但不管他如何努力,呈现在眼前的只有非人的伤。
茫然被恐惧迅速取代,陈昀头皮发麻,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寒意窜上心头,是出于对自己身体的陌生感。他在慌乱里,视线撞上近在咫尺的林暄。她脸上此刻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那双好似洞穿一切的眼眸,犹如一面镜子,将他的怪异与不堪照得无所遁形。
空气中还残留有饺子的香气,但所有的温馨在刹那被冻结,留下令人窒息的诡异感。
林暄的震惊,并不是因为看到伤口没血,毕竟她在现实里见过。那次陈昀徒手捏碎玻璃,怼到她眼前。她震惊的,是这个意外以一种最粗暴、直观的方式,撕碎了幻境设定的“普通人”伪装,将陈昀本质的真相,直接摊到了他眼前。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计划,也将事态推向了她无法预测、无法掌控的阶段。
果然,陈昀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球在高频地来回颤动,视线却无法从可怖的掌心移开。
“血?为什么没有血……?”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吐出的每个字都在灼烧他的喉咙,“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什么!我又是什么?我是什么东西?!”
他的自语快速变成低吼,紧接着,又升级成无法抑制的痛苦嘶喊:“不是人!这不是人的手!”
“我不是人!我到底是什么做的?!”
“假的!都是假的!记忆是假的,过去是假的,就连这身体……!”他将受伤的手掌举到眼前,“连这身体都是假的!!哈哈哈……”
他突然跪倒在地,弓着背发出不明所以的笑,听在林暄耳里,又觉得他是在哭。然后,在狂乱的宣泄里,他记起了自己不愿面对的真相,真相冲破了他最后的心防,随着他的绝望一并嘶吼出声:“我是傀儡!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傀儡!是他……是谢砚舟!是他用蛇蜕把我做了出来!我根本就不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