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林暄调整了策略,开始更积极地创造与陈昀自然接触的机会。
早上,她会留意楼下的动静,掐着时间出门,制造同行的巧合。下班回家,也会偶尔会多带一份小点心或是水果给他,理由一般是“超市打折促销,买多了,帮忙消耗一下”,又或者“看到新出的口味,想分享给你尝尝”。她也会添置了一些日用品放在共享区域,比如新的洗手液、纸巾什么的。
她自认为她的行为是有分寸的,热情、关心又不逾矩,一切都维持在室友友好互助的范围内,避免刻意讨好引起警惕。
陈昀那边的反应,是客气接受。他会道谢,并回馈一些比如修理楼梯扶手这类的小帮忙,但从不主动发起互动。除了搬来的第一天敲过门,后续的所有联系,都是由林暄迈出第一步。他温和地接纳所有善意,自身却纹丝不动,深不可测。这种单向的缓慢推进,让林暄焦虑。更折磨的是,每天长达数小时的假装上班着实难熬。
她踏遍了幻境内可到达的每一个角落,熟悉了每一条重复的街道和商店,除了加深她对虚假的认知外,对破局没有帮助。这样不行,她需要想办法,需要一个合理的、能长时间留在家的理由,这样才能与陈昀产生更多的交集。
这天,她傍晚回来,手里多了从烟花店买来的小袋子。回到家后,她看到了鞋柜旁的男士皮鞋,陈昀已经回来了,虽然他的房门紧闭着。林暄提着袋子,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在屋内坐了会,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出现。她需要的,不再是每天短暂的寒暄,而是需要创造情境,一个能让陈昀主动走向她,放下心防的情境。
夜色渐浓,她拿着那袋仙女棒,故意加重了脚步,再次走上楼顶天台。这一次,她没将门虚掩,而是轻轻地关上了。
坐在矮凳上,没有打电话,她静静地望着夜空,然后时不时发出了一声叹息。就这样,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在赌,赌一个可能性,赌这些日子她持续释放的善意,是否在这位室友心中留下一点痕迹,看他是否会因为异常而产生一丝关切。
天台的夜晚很凉。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林暄被冻得打了个喷嚏。就在她揉着鼻尖时,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林暄稳住呼吸,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陈昀,脸上混杂着疑惑担忧。他开口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暄装作迷茫地反问一句:“嗯?”
“我看你在上面呆了很久,是有什么烦心事吗?”他看着她,像在分辨她的情绪。林暄露出无奈的笑,转身往天台中央走去,“是有些事情……”
陈昀跟着走了过来。林暄靠在栏杆旁,将准备好的说辞道出:“公司裁员,我也不幸在名单里。工作丢了。”她语气低落道:“虽然是有一笔补偿金,但现在外面大环境不好,投出去的简历也没回应,感觉……有点迷茫。”
陈昀安静地听着,片刻后,他开口道:“所以你在这里焦虑,也没告诉妈妈。但我觉得,以你的能力,找到新工作只是时间问题。放轻松,可以多看看不同行业的机会。”
“谢谢。”林暄点头,接着抬眼看他,状似天真,“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没告诉妈妈?”
陈昀很明显地眼神闪烁,“我、我就是猜的,成年人都报喜不报忧,你一个人在这里叹气,大概也是如此。”
林暄没有追问下去,巧妙地帮他解围,“是不是我之前打电话,声音很大你都听到啦?没关系,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说完,她拿起地上的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把仙女棒,递向陈昀,“要不要放烟花?我买来玩的,本来心情有点郁闷,想着自己玩玩,但现在觉得两个人一起放,可能更好。”
她眼神里有期待,也藏着稍许紧张。这是她对这些天的努力,进行的一次关键测试。陈昀盯着仙女棒,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衡量着一些东西。最终,他还是伸手接过,同时向林暄露出了微笑。
“好啊。”
他的笑,多了一缕真切的温度。林暄的心,却因此莫名慌乱了。你能想象一个常年走于暗处、心思难测之人,偶然流露无伪饰的真心吗?这比他一贯的戒备更让她无措。
如果暂时抛开阳间的纠葛过往,只将目光局限在这个幻境里,陈昀所表现出来的,除了过度的警惕,并没对她施加更进一步的实质伤害。
反观自己呢?所有的友善、分享,包括此刻的邀请,背后都藏着明确的目的。试探他,接近、获取他的信任,找到破绽,为了自救与破局。但当对方真的开始卸下心防,展露出真实的个体情绪时,利用与欺瞒的愧疚感,慢慢布上林暄的心。
这样做,真的好吗?
“怎么了?”陈昀见她出神,轻声问道。他已经划燃火柴,主动点上了一支。火花在夜色中滋滋作响,绽开一小团温暖的光晕,他递到林暄面前。
“……没事。”林暄收敛思绪,笑着接过,冰凉的金属杆传来对方指尖残留的余温。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看着手中的光点安静的燃烧,划破黑暗,又很快黯淡、熄灭。林暄续上一支又一支,维持着短暂的光亮。
“好美。”她望着跳跃的火星,感叹着。
陈昀的目光从仙女棒上抬起,看了她一眼,又落回最后的余烬,声音飘忽地说着:“只可惜,再美,也是转瞬即逝。就像没有什么东西和事物,能永远维持在最初最美的样子。”
林暄看向他朦胧在微光里的侧脸,笃定道:“可它也是真的。即便只有那么一瞬间的美丽,它也曾真实地存在过,照亮过黑暗,被人看见,被人记住。”这句话,她是发自内心的。
陈昀倏然地回望她。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真诚与坚定。这一眼,让他恍惚,眼底不由闪过讶异,还有被触动的波澜。
就在这时,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随着夜风飘来,是小区门口每晚准时出现的流动炒饭摊。
“好香啊。”林暄吸了吸鼻子。这句话却像突然惊醒了陈昀。他撤回目光,匆匆低下头,含糊地说了句:“我去买一点来。”话音未落,他就凌乱地朝门口走去。
“不用麻烦……”林暄下意识地跟上前,伸手想拉住他。对方却像急于逃离什么,一把拉开门,而林暄伸出的手刚好落在门缝边,嘭的一声,门板重重地夹住了她的手指。
指尖传来钝痛,而陈昀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意外,他当下的心神根本不在这里。他脚步未停,仓促地奔下楼,身影迅速消失在楼道拐角。
天台上,剩下还没散尽的烟火味。林暄站在门口,捂着刺痛的手,没有生气,只有一片复杂神情。他的反应,就像是被她无意触及内心柔软后,狼狈的逃避。这场心理博弈下,有更真实、也更脆弱的东西,开始浮现了。
晚上稍晚些时候,陈昀回来了,提着一份热腾腾的炒饭,放在了林暄门口。“给你带的,趁热吃吧”他的表现又恢复到平日的温和,但隐约又多了一份拘谨。“工作的事,别太担心,如果觉得累,休整一段时间也好。”他没再多说什么,“我先回房了,还有点事。”
“好,谢谢。”林暄微笑着,目送他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将炒饭拿进屋内,放在小桌上。食物热气蒸腾,带着人间烟火的假象。林暄望着它,思绪飘远。
人心真是复杂难测,好与坏的界限,有时真的很模糊。她没有天真地认为一点善意就能抵消过往,或是改变立场。但在她与陈昀之间,是否就容不下一点点真实的触碰?她提醒自己,目标必须明确,心肠不能软,但在这必要的接近里,她至少可以保留一份底线上的真诚。
真心未必能换来真心,但纯粹的欺骗与利用,或许会连路也一并堵死。
翌日,林暄醒得很早,她没像前几天那样刻意制造偶遇。直到傍晚,她在共用厨房里忙碌起来,用心做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并特意将份量多做了些。
六点半,门口传来脚步声。陈昀推门进来时,林暄刚在餐桌旁坐下不久,面前摆着两副碗筷。
“下班啦?”她笑道:“我刚做好晚饭,吃过了吗?”她面前的菜已经动了一些,而旁边的那一份,完整地摆放着。这是一个进退得体的邀请,若是他已经吃过了,这便是她多备的存粮。倘若没吃,那就恰到好处。
陈昀扫过桌面,在另一份碗具上停留了几秒。“在路上吃过了。”他回道,脚步却走近了些,确认了多出的一份菜色一致。
“哦,这样啊。我总是掌握不好做饭的量,不小心做多了。想着如果你没吃,刚好可以一起吃点,既然你吃过了,那就……”
“其实,”陈昀忽然开口,“……也是还可以再吃一些的。”他停顿了下,为自己的决定找了个理由,“心意不好浪费。”
他转身去拿自己的筷子,折返时,动作忽然顿住,因为不经意地看到她正在盛汤的手。他放下手中物,轻轻抓住她的手腕。
“手是怎么了?”他盯着她指背上明显的红肿,眉头微皱。那正是昨晚被门夹到的地方。
林暄一颤,自然地往回缩了缩,“没什么,昨天不小心自己夹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陈昀松了手,眼神里的情绪快到难以捕捉。林暄则顺势将目光移向他,注意到他西装和衬衫领口,有好几点深色的油渍,颇为显眼。
“你领子这儿,”她伸手指了指,“是吃东西弄脏了吗?这料子得小心处理。要不,我帮你拿去洗了吧?反正我现在时间自由,你这正装送去专门的护理店比较好,你要上班,不方便。”
陈昀一整个怔住。他只是看着她,不知如何反应。长久浸泡在孤独与算计中的人,猝不及防触到暖意时,露出的茫然与无措,在他脸上一览无余。
“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拒绝,最后却只是垂下眼,避开了林暄坦然的目光,半晌才低低地憋出一句:“……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这话说得很生硬,却仿佛卸下了某层坚硬的盔甲。林暄看着他将外套脱下,放在离自己近一些的椅背上,心情也因这意外的进展而变得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