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持续着这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将一个在外工作的女儿形象演绎得活灵活现。
大约讲了十来分钟……来了。某种压抑的存在感,出现在她后背。那是种被注视的体感,就在虚掩着的门的阴影里,有人在静静地听着,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林暄握手机的手,稍稍用力。她见时机差不多了,语气转地更加温柔:“对了妈,我楼下新搬来一个室友,姓陈,人看起来挺不错的,也很有礼貌。”她继续说着:“刚搬来就主动同我打招呼,说是怕搬东西吵到我。嗯,是很有教养的一个人,挺好的,大家也都互不打扰。”
她又随意聊了几句,戏也做足了,便找了个由头:“好了妈,不说了,楼顶风大有点冷。你和我爸也注意身体,下次聊,拜。”放下手机,窥视感也在几秒后褪去,陈昀走了。
林暄没有立马下楼,抬头望向虚假夜空。今天的目的达到了,她再次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幻境里,她在试探陈昀的同时,陈昀也从没放松过对她的监视。这是一种双向角力。
她看着天上的星,脑海却不由浮现出另一个夜晚场景。那是阳间世界的夜晚,在陈昀的高档复式公寓。落地窗外,楼与楼之间距离很远,私密性极佳。没有邻居,只有他独自一人,以及包裹在温文外表下的偏执掌控欲。他绑架了她,狂躁、危险,试图从她这里问出关于幽冥和他自身秘密的真相……
回忆中的画面,与眼前邻里相闻的二层小楼相叠,而这里的陈昀,扮演着合租的新室友。好像,有哪里不对……
林暄从矮凳上一下站起,如同醍醐灌顶!这个环境,根本就不是以她的记忆构建的。它所有的细节,老旧的楼房、紧密的楼距、作为室友存在的自己、还有那些需要应付的邻里关系,都更像是……更像是围绕着“陈昀”这个核心展开的。
这不是她的幻境。这是陈昀的幻境!是根据陈昀的心理状态、基于渴望或恐惧编织出来的牢笼。而她,林暄,是被意外投入的变量,是需要被观察、被解决的外来者。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对她的态度这般矛盾,也难怪这个幻境看起来如此日常。原来这里的一切,本质上都是服务于陈昀这个中心。她不是被困在后花园的人,是闯入别人迷宫的不速之客。所以破局的关键,是对抗幻境本身,还得直面幻境的主人,直面陈昀。
林暄回到卧室,心里还在想着这事。如果她的推测无误,那么许多疑点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陈昀周身散发的黑气,恐怕就是他自身意识被侵蚀的表现。幻境为了维持普通室友的设定,屏蔽了他原有的记忆,尤其是与自己相关的部分。这也正好呼应了现实中,陈昀身世成谜、记忆缺失的状态。而幻境的内容,都隐隐指向他内心深处的渴望。渴望平凡、且拥有正常社交的普通人的生活。
但,渴望归渴望,他性格基底里的疑忌与偏执,从未消失。只是被幻境的日常外衣包裹,转化成现在这种,表面客气,实则无时无刻在暗中观察。他目前对自己的态度,仍停留在高度戒备的试探阶段,来判断这个室友是否对他构成威胁。
那么,她需要做的,是设法穿透戒备,获取他的信任。只有当他真正放下心防,幻境才可能出现漏洞,或者说,她才能触及他被掩盖的真实意志。可是,获取一个人的信任,谈何容易?更别说是像他这种人。这需要时间,以及无数个日常互动,才能累积来一点点脆弱的认可。
时间……谢砚舟他们正在外界面对强敌,自己却要在这里进行一场不知期限的关系建设?可她也知道,眼下别无他法。“只能面对了。”她自语,紧接着开始头脑风暴,细致筹划着下一步该如何自然地拉近距离。
与此同时,烙冥境的另一片幻境中,情况可谓截然不同。
白七与黑曜背靠而立,被敌人包围。他们面对的,是诸多身披残甲的魂灵战士。
黑曜的裁云镡挥出,将扑来的两名战士一击劈开。但,战士没有消散,反而在空中一分二,二分四,眨眼间,更多的魂灵凝聚成形,再次围拢上来,数量比之前更多。
“呸!”黑曜啐了一口,烦躁道:“什么邪门玩意儿,打不死还越变越多!”
白七的引魂幡将几名战士扫退,月牙眼锐光闪烁:“不对劲,黑曜。它们的目的是消耗我们。每一次击溃都会增殖,我们的魂力却在持续流失。这样下去,只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那怎么办?不打难道站着等它们砍吗?”黑曜再度逼退扑上的敌人,粗声说道。
怎么办?白七自己也不知道。他俩都尚且如此,林暄那边又在面对怎样的局面?
尘音大师那边,也正经历着另一种煎熬。
这里没有刀光剑影,却恍如无边炼狱。他跌坐于一片污浊的泥泞之地,四周,是无数匍匐爬行、形态痛苦的灵魂。他们无法突破尘音周身的愿力光华,便用更尖锐的方式进行攻击。
一张张扭曲的面容挤在光外,狂躁的嚎哭、质问,汇成震人心神的声浪,狠狠冲击着僧人的心灵。
“大师!救救我!我好苦啊!”“你不是高僧吗?!你的慈悲呢?!为什么只是坐着?!”
“念经有什么用!我们的痛苦一点都没减少!”“看啊,这就是所谓的大师!根本渡不了任何人!假慈悲!虚伪!”
他们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钻入他的慈悲心,让怀疑疯长、自责漫延。尘音双目紧闭,手中的念珠拨得越来越急,额角也渗出了汗。他口中诵经有声,却带上了颤抖。幻境不出手攻击他,却直指他修行的愿力信念,要让他怀疑自身道路的价值,从灵魂深处瓦解他的坚守。
三种不同的陷阱,三重折磨,正在同步消耗着闯入者的力量与意志。主城大殿之中,谢砚舟与黑袍老者的交锋,呈现的,是压抑。随着黑袍老者的嗤笑声,空旷的大殿景象突变。一道道被用秘术隐藏气息的身影,从虚空中凝实。
他们是完整的、保有自我意识的魂灵。有男有女,衣着各异。脸上痛苦,眼神却清晰得可怕,他们清楚地认知到自己在做什么,却又无法控制自身的行为。
“看到了吗,司主大人?”黑袍老者的声音犹如蛇蝎,“这些都是自愿留在烙冥境,与主城签订契约的好居民。他们可都是清醒的。”话说完,魂灵们齐齐发出呐喊,前仆后继地朝谢砚舟冲来。他们的魂力被强行运转,凝聚成刀剑以及各种形态,带着怨愤,向谢砚舟发起攻击。
面对这些,谢砚舟身如鬼魅,在攻势里辗转挪腾。玄色衣袍翻飞,偶尔无法完全避开时,他便挥手将其巧妙震开,只破其势,绝不对魂灵本体造成损伤。
“哈哈!司主大人怎么只顾着躲,却不还手啊?”黑袍老者好整以暇地站在战圈之外,语气戏谑道:“对付这等蝼蚁般的魂灵,对大人来说,也就是弹指间灰飞烟灭的事情罢了。哦……我明白了。”
他故意将语调拖得老长,“大人是不敢出手吧?担心一旦出手重了,这些无辜的魂灵就要彻底消散在你的手里?啧啧啧,想想看,堂堂幽冥循环司司主,执掌生死循环法则的存在,今日却要在这烙冥境里,亲手滥杀无辜?这消息要是传回了幽冥,不知大人的铁面律法,还立不立得住?你这司主之位,还坐得稳吗?哈哈哈!”
狂笑中,被操控的魂灵也愈发疯狂,他们的痛苦神色更烈,像是自身意志也在与黑暗力量激烈冲突,却终究徒劳无用。而谢砚舟的闪避空间,正被这不顾自身伤亡的挤压战术,一点点压缩。
这举动,真是阴毒。黑袍老者利用魂灵作为消耗谢砚舟的工具,更是将他们变成道德规则上的枷锁,将他置于“违反自身坚守法则”的悬崖边缘。
无论他的选择,是被消耗,还是被迫出手造成伤亡,从而背负罪责污名,对黑袍老者来说,都是胜利的一方。
谢砚舟眼神沉冷如冰,他知道,对方在逼他犯错,等他露出破绽。他也在寻找破局的关键,如何能在保护与打破困局之间,找到那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