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霁在野 第5章 影子

林新霁也不知道这杯酒怎么突然就淋在了自己脑袋上。

方才，她正吃得开心，忽然听见坐在她左侧的程嫣传来一声嗤笑。抬起头，就见她正昂着脑袋，十分轻蔑地瞧着她，嘲讽道：“到底是没见过什么世面，像没吃过东西似的。这身衣裳也这么穷酸。”

林新霁张口，正想说什么，就听见林见雪忍不住呛声回去：“难道你就吃过宫里的御膳？”

她看着程嫣满头的金饰，嗤笑：“再说，既是宫宴，打扮得体即可，总好过什么都想带出来显摆，反而显得轻浮俗气，不够稳重。”

林见雪与程嫣都是傲气有小性子的，不对付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林新霁被两人夹在中间，无声叹息。

“你是得体合礼了，也不管管你妹妹，瞧她浑身上下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啧啧……”程嫣反驳。

林见雪轻哼，“我妹妹年纪小，长得乖巧可爱，不需要太多点缀也足够漂亮，倒是有些人穿金戴银涂脂抹粉，怕不是知道自己样貌丑陋，所以才如此卖力装点吧。”

程嫣脸色一青，咬牙反击：“那也总好过某人身材矮小，怎么打扮都没有气质！”

林见雪长得其实不矮，与林新霁差不多高。不过程嫣生的高挑，便总是拿捏这个短处来刺她。此刻听了这话，林见雪面色一冷：“你说谁身材矮小。”

程嫣也不相让：“说你又如何，难道说错了？”

两人说得越来越凶，林新霁见势不好，本想阻拦，未料争执之间也不知是谁先拿起了酒杯朝对方泼去。

林新霁坐在二人中间，直接遭了殃。

天气还未转暖，酒虽然温过，但放在杯中许久也已经冷透，扑面泼在林新霁脸上，激得她浑身一哆嗦，没忍住惊呼了一声。

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这变故引得全场静默，所有人的眼睛都往这边看。

“怎么回事？”

王皇后威严的声音传来，林家三姐妹俱是一颤，脸上血色霎时间退去。她们起身站出，跪伏在地，战战兢兢地齐声道：“娘娘恕罪。”

王皇后本就因为周在野的态度感到不悦，方才威逼之下分明瞧着他就要松口，突然被这一变故打断了。此刻又见席位最末尾的三个小姑娘都敢在宫宴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更觉得自己身为皇后的颜面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脸色越发阴沉，厉声喝问：

“发生了什么，仔细说来。”

林见雪和程嫣哪里敢实话实说，只好继续沉默装死。

林新霁悄悄抬头，看见王皇后铁青的脸色，心想，再沉默下去，只怕会更加触怒皇后。

她并不愿意为了别人的过错承担责任，只是此时此刻，皇后可不会把林家的三个姑娘分开看。她们绑在一起，都是林家的姑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于是她咬咬牙，挺身而出，“回皇后娘娘，方才臣女的姐姐与程小姐不胜酒力，有些醉了，正想碰杯，是臣女不小心抬手打翻了杯中酒，扰了宫宴和娘娘兴致，还请娘娘责罚。”

她掩饰起争吵一事，只说是失手，想尽可能把惩罚降到最低。

王皇后冷冷的声音再度传来：“你是哪家的女儿？”

“臣女家中是京兆府少尹林氏。”

王皇后扫了一眼三人的坐席位置，又看了一眼周在野，他悠然喝着酒，竟似将这一出意外当成闹剧，在一旁看好戏。

于是王皇后轻哼道：“看来你的父亲忙于公务，忽视了对家里女儿的教导。既然如此，本宫便替他管教你。拖下去打十板子，你可有异议？”

林新霁跪得更低：“臣女不敢，谢皇后娘娘赐罚。”

王皇后一挥手，立即有侍卫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林新霁的两只胳膊，将她往外拖去。

林新霁两只手握紧成拳，牙关紧咬，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让自己颤抖得不那么明显。

她也怕，十板子，应该很疼吧……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慵懒熟悉的声音。

“皇后娘娘何必动怒。”

林新霁回过头，只见高台之上，那位穿金戴玉的周世子淡淡笑着，指尖捏着酒杯缓缓轻晃，漫不经心扫她一眼。

“今日既是为庆贺臣回京，那臣可否向皇后娘娘讨个恩赏？”

王皇后扬唇轻笑，眼底掠过一丝得逞，故作疑问，“哦？什么恩赏？”

周在野一双笑眼浮着光，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温柔模样，“战场血光见得多了，皇后娘娘就别让我在京城也见血腥了。”

这便是低头了。

王皇后终于笑了，“既如此，就算那小丫头今日好运气。放了她吧。”

两个侍卫得令，松开林新霁退下。

林新霁站在原地，心口狂跳，迟迟平稳不下来，用尽所有力气支撑才不让自己脚软摔倒。

王皇后一改之前的威严，朝她招招手，“还不快来谢过世子。”

林新霁回过神，急急上前跪下拜谢，“多谢世子。”

“起来吧。”周在野的声音依旧云淡风轻。

王皇后看向一直跪在原地的林见雪和程嫣，兴致突然变得不错，“你们也都起来吧。”

“是。”

插曲很快过去，宴席上歌舞声再度响起。林新霁和两位姐姐纷纷回到座位，三人相视一眼，各自心有余悸，不敢再多言。

林见雪在桌下拍了拍林新霁的手，似在询问她有没有事，林新霁淡笑着摇摇头。

但其实此刻她依旧心跳如擂鼓，桌上的饭菜也已无心去吃了。她抬头望去，高台之上的周在野依旧淡笑着，眸光如流水一般盈润，笑意却未达眼底。

……

出了这一遭，众人皆不如之前自在，宫宴没多久便散了。

回到凤仪殿，皇后问太子妃：“宫宴上那个小姑娘是林家的嫡女？”

太子妃摇头：“她是家中的次女，妾室所出。”

这个答案分明不令皇后满意，“少尹，家世本就太低，还是庶出，若真下旨赐婚，只怕要叫人议论。”

太子妃沉默着给皇后倒茶，并未多言。

皇后接过茶盏，抬眼看她，“当年，你与太子和周在野三人一同在东宫读书，也算至交好友，依你看，在野对那姑娘是否有意？”

太子妃垂着眼帘，目光温和，“母后，当年的事已经过去太久了，三年未见，如今周世子的心思，儿臣怎会知道呢。只是儿臣想着，世子刚回京，性子又一向不驯，婚事定然也要他自己同意，才不会引出事端。”

听她说完，王皇后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赐婚一事，她也是有些私心的。

周家屡屡立下战功，在朝中的地位权势越来越大，如今有陛下在，有陛下跟周老将军的情分在，周家自然是臣服。可若将来太子登位，周老将军成了前朝重臣，周在野又是个桀骜不驯的性子，不知太子是否能压得住周家这头猛兽。

为了不让这头猛兽越养越大，就更不能让周在野娶京中有权势门第的女儿做夫人，得到助力。所以，她今日才会把那些小门户的女儿也一并请来。

如今看起来，事情的确在朝着她希望的方向发展。可林新霁的身世又实在太低了些，若贸然下旨赐婚，只怕她的打算就暴露的太过明显，会惹来朝野上下的非议。

想来想去，此事的确只有让周在野主动娶一个七品小官家的庶女，才能堵住悠悠之口，也不会让她这个皇后颜面有损。

“你派人盯着周在野，看他是否与林家那姑娘多有来往。”

“儿臣明白。”

太子妃点头应下。

出了凤仪宫，夜晚风大，丫鬟替她披上斗篷，为她不平道：“皇后娘娘明知太子妃您与周世子交好，还要您去监视他，真是……”

太子妃没说什么，往东宫方向走着。余光却瞥见楼下，周在野远远走出宫去的身影。

她停下看了一会儿，突然沉沉叹息一声，听起来十分疲倦。

“春枝，我没得选。”

她是太傅温家唯一的孩子，没有兄长撑起家里的担子，更没有姐妹与她共同分担。整个家族的荣辱，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所以父亲拼尽全力让她成为太子妃，延续家族的荣耀。

她不能让父亲失望。

从成为太子妃的那天起，她就必须斩断从前的那些事，以后只能朝前看，但凡行差踏错一步，不只是她，整个温家，都会万劫不复。

-

宫门口，林新霁让姐姐先乘车回府。林见雪问她要做什么，她并未明说，只道：“姐姐放心，我不会惹事的。”

林见雪本就因为宫宴上那一出意外吓得不轻，此刻也想早点回去安下心来，于是也不再多问，叮嘱林新霁一句“当心。”便叫车夫先走了。

宫门边各家贵女停放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驶远，拥挤的宫门前终于寂静下来。

林新霁站在阴影处，朝宫门内探头看了一眼。夜风微凉，她不断哈气搓手，不时还跺跺脚。

不知等了多久，宫门的守卫见她还在，提醒一句：“宫门马上要关了，姑娘快回家去吧！”

林新霁笑笑：“守卫大哥，我再等一会儿，您放心，我就站在这儿等，不会偷偷溜进去的。”

守卫摇摇头，不再多说。

月光照下，她的影子斜斜一道映在地上。林新霁等的实在无聊，就去踩自己的影子解闷儿。

她跳，影子也跳，像只捕捉光点的小猫。裙角翩跹荡在身后，像猫尾巴。

然后……

一只银靴踩住了她的尾巴。

林新霁愣住，一抬头，撞上周在野打量的目光。

“怎么没回家去？”他笑意淡淡，不失温和。

林新霁却像是调皮被发现的小孩子，有些局促。“周世子，我在等您。”

“等我？”

林新霁点点头，“今日要不是世子您，我这会儿只怕不能完好站在这儿了，这对我来说是救命之恩，所以我想亲自谢谢您。”

宫宴的酒酒性算得上烈，喝上身子会发热。这会儿夜风一吹，就会觉得格外冷。

周在野看着小姑娘搓了搓手臂，声音带着细微的颤声。却还笑得眉眼弯弯，没什么心眼的样子。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才说道：“不必客气。”

“那我就不多打扰，先告辞了。”林新霁福身行礼，转身离开。走开一段距离，又转过身笑着扬手朝他挥了挥。口中喃喃道：

“看样子，他是真的没认出我，那就好……”

周在野停在原地，看着她那道小跑远去的身影。维持了一晚上的淡笑一点点褪去。

身后跟着他的随从十一感觉到自家世子气场一点点冷了下来，低声问：“世子，方才宫宴那一出，想必这位林姑娘已经入了皇后的眼，要不要去调查一下她的身份？”

周在野轻哼一声，“用不上我们调查，皇后应该已经派人去了。她的身份若是复杂到连皇后都拿捏不住，也不会再与我有什么交集，若日后她的名字出现在赐婚的名单上，再查不迟。”

“是。”

周在野低下头，月上中天，他的影子相比刚才挪了一点位置，也变短了一些，此刻他脑袋的影子就在脚边一步远的地方……

然后，十一往他身边靠了靠，影子移来他影子旁边。

周在野侧目看去。

十一老实地问：“世子不是也想玩踩影子的游戏？来，踩我的吧！”

周在野：“……”

片刻后，他冷漠地移开眼神，无语开口：“回府！”

林新霁：太好了，没被认出来！

周在野：其实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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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