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霁在野 第4章 宫宴

林新霁溜回到宴会席上，被林见雪抓个正着。

“你去哪儿了？”她低声问。

“我有点小事，偷偷去后面处理了一下。”林新霁眼珠转了转，小声问：“没有别人发现我离开过吧？”

“应该没有，大家都忙着说话呢。”

这种全京城各家女儿都聚在一起的宴会，是难得的攀附结交权贵的机会。不少人都趁着皇后还没来，主动去找自己想要结交的小姐说话。万一聊得投机，成了手帕交，日后在京中就多一条门路。

当然，大家去找的都是比自己家世门第更高的，像林家这样坐在末席的姑娘，基本没什么人搭理。

林新霁打量了席上的情形，松了口气。

除了方才湖边那人，应该没有别人知道自己偷溜出去。这样就算他说出去，她也可以打死不认！

定下心神，她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无意与人结交，又没什么事做，只好开始放空。

宴席上的座次沿着长长的阶梯分列两侧，越往上的越靠近皇后，地位也就越尊贵。林家这样的小门小户，只能坐在最下面的末席。再往后一点，就是宾客进出的台阶了。

林新霁甚至想不明白为何皇后娘娘会给林家下帖子，永康侯世子娶亲，怎么也该是朝廷三品以上大官家的女儿，哪里轮得到林家。

正想着，席上突然嘈杂起来。

“快看，杨瑾也来了。”

“兵部尚书也有意与永康侯府结亲？”

“这还用问么，你看她的打扮，平日哪见她穿的这么斯文淑女？若没有结亲的心思，能如此精心打扮么。”

林新霁扭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姑娘在丫鬟的搀扶下走过来。她像是不太习惯穿这么长的裙子，走几步就踩到裙角一个踉跄，头上的首饰也与头发纠缠在一起，全靠丫鬟搀扶才能站稳。

兵部尚书如今正得圣宠，杨瑾又是兵部尚书唯一的亲妹妹，在这种场合可谓是风头无两，若说场上谁的家世门第最能入永康侯府的眼，非她莫属。

杨瑾看着席上满满的人，蹙了蹙眉：“今日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她身边的丫鬟立刻小心回答：“皇后娘娘邀请了全京城所有官家的女儿。”

闻言，杨瑾的眼神一点一点从每个人身上掠过，最后来到林新霁和林见雪以及程嫣的身上，她抬手用手帕在鼻尖挡了挡，“纵使是皇后娘娘邀请，也该知道自己的斤两才对，到底是小门小户眼窝子浅，不看看什么场合就敢往这儿凑。”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周围的人听到。

林新霁皱了皱眉，林家与杨家并未有什么恩怨，这位杨小姐未免太过狂傲了些，竟然当众对林家发难。

林见雪的脸色也不好看，程嫣更是气哄哄地就要站起来反驳，却被一道由远及近的温柔声音打断：

“本宫倒是觉得，京中的女儿各有风采，齐聚一堂也是种美景。”

两位身着宫装的女子走近，从打扮上不难看出其身份。众位小姐纷纷起身行礼：“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只是看着杨瑾，笑得温柔，“杨小姐可是觉得本宫这想法不对？”

杨瑾连忙行礼，“皇后娘娘，太子妃殿下，臣女，臣女不是那个意思。”

王皇后冷淡扫她一眼，“算了，日后要记得，谨言慎行。”

“臣女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皇后与太子妃去到上位各自坐下。皇后坐在凤座上，仪态万千，手扶座椅把手上的凤翎，威严的气质不言而喻。

“都起来吧。”

众女纷纷答是，不敢再随意攀谈，各自起身落回座位。方才还热闹的宴席骤然安静下来。

皇后侧头，瞥见身侧空着的座位，唤来身边的小太监：“周世子人呢？”

小太监低着头：“禀娘娘，周世子方才说去御花园吹吹风，小的这就去找。”

未等小太监转身，皇后眼眸一转，微微一笑：“不必了，他来了。”

小太监下意识朝另一侧看去，只见殿宇楼梯尽头，缓缓走来一男子。虽然满身琳琅，却面若寒冰，两道长眉如剑一般入鬓，像是一只缠绕在金玉锁链之中的利剑，不掩肃杀之气。

小太监忙迎上去，“周世子，您可算来了。”

周在野微微颔首。

林新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直安静低着头，直到听见熟悉的叮叮当当声，心中一动，抬眸望去……

第一眼看到衣服，心想，这人怎么打扮的花枝招展的？

第二眼看到脸……

怎么是他！

林新霁彻底呆住了。

昨日在小吃铺遇到的那个给她灵感的男子，怎么会是永康侯世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目光太过直勾勾，那位世子也侧头朝这边看来。怕他认出自己，林新霁连忙低头避开了视线。

周在野一来就看见了她。

大约是刚才着急从御花园跑回来，她的刘海被风吹乱，还没来得及整理。此刻正拙劣地装作没看他。

只淡淡一眼，他便收了视线。

行至王皇后面前，他客套行礼：“许久不回京，差点在御花园迷路，来迟了，请皇后娘娘，太子妃恕罪。”

王皇后摆摆手：“无妨，坐吧。”

“谢娘娘。”

皇后右手边，是专门为他准备的座席。这个位置仅低于皇后，一看就知是给今日这场宴席真正的对象准备的。

周在野并不喜欢这种被众人围观的座次，无声冷笑，走去落座，朝阶下看去。

左右两列几十位精心打扮的女子，衣裳红粉交织，首饰一片灿然光芒，看得他眼花缭乱。

相比起来，那个坐在末席一身淡青色衣裳装扮朴素的小姑娘，实在是好认。

她方才的反应分明已经认出自己，却不知为何要装作没看见。

坐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恨不得把目光黏在他身上，偏偏那个人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周在野摸摸袖中的那只金镯，颇为感兴趣的地笑了笑。

“世子殿下，臣女特意准备了一曲剑舞，为殿下接风洗尘。”宴席刚开始，杨瑾便主动起身道。

周在野终于从林新霁身上收回目光，面无波澜看向她，顿了顿，才回忆起她是谁。

兵部尚书杨辉的妹妹。

没记错的话，兵部尚书正好在军粮调查人选的名单里。

他收回视线，十分冷淡：“姑娘今日打扮得甚是繁复，怕是不便舞剑，就不劳烦了。”

直截了当的拒绝。

杨瑾养尊处优多年，哪里被人这样拂过面子，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的脸立刻红透了，耳根几乎要滴出血来。

座下其他人面面相觑，更是不敢出声。

最后还是皇后开了口：“有劳你费心准备了，只是今日这里场地不大，怕是施展不开，改日再说吧。”

“是。”杨瑾讪讪坐下，脸面扫地，又羞又恼。直到皇后宣布开宴，都没再往周在野的方向看一眼。

林见雪见状，悄悄对林新霁道：“这位周世子果真如传言所说那般暴戾。”

林新霁已经偷偷打量周在野有一会儿了，想起昨日在小吃铺和林见雪说的那些话，还有自己把它写进风月话本里的事，就一阵心虚。

那可是永康侯世子！要是被他认出来，知道是自己和姐姐在背地里嚼他的舌根子，还说不定会怎么报复呢。

她心里紧张得突突狂跳，只得闭眼不断默念：宫宴上多少人的眼睛都黏在他身上，不多我一个，也不一定是被他发现了，认不出我，认不出我，认不出我……

片刻后，她睁开一只眼睛眯起一条缝，再次瞥过去，那位周世子已经与皇后娘娘举杯共饮了。

呼……好像没有被认出来。

林新霁的心慢慢落回了肚子里，胃就开始叫嚣不满了。

宫宴开始后，一盘又一盘精巧的菜肴点心流水一般端上桌来。今日她只早上喝了碗稀粥，此刻早已腹中空空，看着满桌好吃的忍不住吞口水。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自己面前的桂花糖藕，嗯！甜甜糯糯，好吃！

再尝尝油焖笋，又脆又鲜。

红烧肉，香而不腻。

宝塔玲珑，清脆爽口！

……

在座的其他姑娘或是为了保持端庄，或是担心吃相不雅，均是吃了几筷子尖就停下来，像林新霁这样一口接一口的着实罕见。

周在野握着酒杯，视线又被角落里那双不停歇的筷子吸引。

她吃的快，但动作很轻。两颊塞满，不住鼓动着，双眼亮晶晶的。莫名让他想到之前见过一只偷吃的小老鼠，抱着玉米粒不断啃啃啃的样子。

“在野？在野？”

皇后的唤声让他回过神，“娘娘。”

“在看什么呢？”王皇后嘴角沁笑，打探地寻着他方才看着的方向找过去，拿不准他究竟在看谁。

周在野哂笑。

皇后今日把他打扮成开屏的孔雀，又安排他坐在这样一个俯视百官之女的位置，意图显而易见。可他偏偏不想接这一茬。

“两只雀儿在打架争虫，一点野趣罢了，不入娘娘的眼。”

察觉到他的抗拒，王皇后收回眼神，笑道：“在野已是弱冠，该成婚的年纪了，心性还是像小孩子一样。”

“让娘娘见笑了。”

见他满不在乎，不接自己的话，王皇后也不恼，直接挑明：“京中也有不少人家的女儿端庄娴静，容貌不俗，在野不妨说说自己心仪什么样的姑娘，若有合适的，本宫或可帮你牵线。”

“臣是一粗人，这些姑娘们都金尊玉贵的，不嫌弃臣已是不错了，臣又怎么敢挑剔。”

王皇后仍不死心，指向左边一粉衣女子，“那位是赵丞相家的二女儿，文采斐然，作诗最是拿手，誉冠京城，你觉得如何？”

“姝丽之姿，岂敢高攀。”

“右边那戴玉镯的，是刑部尚书家的嫡女，耍得一手好花枪，改日或许你们可以一同切磋武艺。”

“臣功夫不好，不过是运气不错才在边关提着脑袋活到现在，不敢与尚书千金相提并论。”

“那太傅家的小女儿，娇憨可爱。”

“的确，臣正好没有小妹妹，若她愿意，臣可以与她以兄妹相称。”

……

王皇后如何看不出他是故意的，偏偏一番话还让人挑不出错来，她隐隐不悦，面上不显，语调却已经冷了下来：“在野边关历练了几年，说话做事越发圆滑了。”

周在野依旧遵礼：“娘娘谬赞。”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王皇后暗暗咬牙。她贵为皇后，给人赐婚，谁家不是叩天拜地地谢恩，只有周家敢不把她放在眼中。

今日敢不把她放在眼中，来日他们又当如何对待太子呢。

这般想着，王皇后心中一横，端然坐直，手帕抚了抚衣袖，目视座下，不再口吻亲昵，而是以君臣之姿开口。

“哎，陛下要本宫替你物色一门好亲事，而今这么多好女儿你都没有心仪的，本宫真是不知道该如何与陛下交代。”

把陛下都搬了出来，便是一定要他有所表示了。

周在野没应声，将杯中酒慢慢喝掉。

皇后也不再说什么，默默饮酒，看着座下的歌舞。

氛围一时冷下来。

可皇后到底是皇后，他身为臣子，不能，也不该在这种场合与皇后撕破脸。僵持片刻，周在野正想找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啊！”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道惊慌女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周在野循声望去，那原本筷子繁忙的小姑娘此刻脸上全是水，凌乱的发丝打湿贴在脸上，十分狼狈。

林新霁：完了，天塌了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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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宫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