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宅院愈加寂静。
没有风,没有人声,虫鸣全部消失不见。
贺子难得没有拉着他在床上消磨时间,选择搂着他早早睡觉。
可怎么睡得着呢?
祝沅耐着性子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睁开一只眼睛悄悄看向一旁的贺子,却正对上那双泛着荧光的眼睛,祝沅立马又阖上眼睛,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次他等待的时间更久了。
久到险些睡过去。
再睁眼是听到一声又一声钟表转动的声音,那只被贺子戴在手腕上的表一直没摘掉,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睡着抬手放在了耳侧,将他从浅眠中唤醒。
这次贺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祝沅小心下床,拿过翻找东西时发现的蜡烛,点燃,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山里晚上的气温极低,一扇门的距离,皮肤接触到冷空气迅速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凉飕飕的空气贴在皮肤上,渗透进皮肉,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冰晶在肺里打转。
太冷了,冷到牙齿都在打颤。
四周静得可怕,仿佛就融在这山林间。
祝沅看着前方化不开的黑暗,肌肉本能紧缩着,让他有了一种空气正在向他施压的错觉,但这才只是开始。
他们到达这里的时间太晚,一路上他只记住走过的那条路,从院子穿过,经过的有六间屋子。
依次数过,最中间的该是主屋,那里一定是有人住的,门口的砖缝里的杂草都被清理得安安静静,再然后有两间屋子外面挂了锁。
能探索的就只有剩下的三间屋子。
烛火在空气中跳动,照亮前方黑暗的游廊。
明明什么都没有,祝沅仍感受到一道道目光从缝隙里穿过,钉在他身上。
可能真的有人正透过窗户窥伺着。
可能在踏入这个宅子的那一瞬间,那些人就知晓了他的存在。
如芒在背的寒意,让祝沅深深呼出一口气,一手拿着蜡烛,另一只手护在烛光前,盯着眼前被烛光照亮的路一点点向前走去。
夜色里一切人体所能感知到的会被无限放大。
这里的建筑就和贺子说的那样,年代久了,再怎么仔细维护依旧避免它的破败,空气里满是带着冷调的木头味道,有点甜,带着腐朽的甜。
即使控制脚步,寂静中还是会不时传来咯吱声。
祝沅平静地收回脚,盯着地板,往旁边走。后面“踩雷”的次数多了,他也就不再那么在意了。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这是一间被空置的房间,里面空空荡荡,地板上能看见重物拖行后的痕迹,除此之外就只有靠近里面的墙壁被人破坏的墙壁。
一道道凌乱的刻痕盖住了原本写在上面的字迹。
祝沅举着蜡烛看了一会儿,零碎的字眼根本拼不出完整的句子,干脆放弃了,他起身准备离开这个房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封闭空间依旧响起回声。
哒,哒,哒。
仿佛在他身后正跟着一个同样步调的人。
烛光所能照亮的范围实在有限,但影子却是实实在在打在墙壁上的,余光中在他影子的后方,又多出了一个影子。
同样的姿势,手中同样的蜡烛。
祝沅维持着微微转动脑袋的动作,眼珠转动,看向第二个影子,他停了下来,对方也停了下来。
烛光跳动着,蜡油缓缓滴落,淌在指缝的软肉上。
有一滴,啪嗒落在地上,极其轻微的声响。
在这一刻肾上腺素飙升,祝沅眼皮跳个没完,憋着气扭头拔腿就跑。
这个宅子里有鬼!
空气重新流通,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余光中的虚影,唯一清晰地只有身后不断逼近的脚步声,和烛光晃动着紧随其后的第二个影子。
跟屁虫一样。
不论快慢,那道身影始终紧随其后。
渐渐的,他还听见同样粗重的喘息声,那气息就往后脖颈上喷,生怕他没察觉到危险似的。
他下意识里认为自己现在应该迅速回到房间,只要回到贺子身边,一切又会变得安全起来,可脑子里就是有根筋梗着,让他越跑越快,再没回头。
因着奔跑,手中的蜡烛坚持不到两分钟就熄灭了,眼前又恢复黑暗。
唯一的光亮是安置在两侧墙壁上的灯笼,大红色,材质不清楚,光亮非常模糊,间隔还远。
放眼看去,那一盏盏红灯笼指引了一条明显的道路,让祝沅围着走廊穿过游廊,最后到了一个荒凉的后院。
身后的影子不见了。
祝沅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两三次,确认这个结果后,才开始观察这个地方。
心脏正因为剧烈运动疯狂跳动,小腹却离奇发痒,他隔着睡衣抓了抓,走近墙角将上面发亮的灯笼揭开,将蜡烛再次点亮。
这里比起前面要破旧很多,台阶下无人打理的杂草,破碎的木地板,还有柱子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祝沅举着蜡烛凑近,上面的痕迹是用刀刻出来的,红漆剥落,露出被虫蛀掉的木头。
又因为空气里的湿度,变得湿漉漉的,木头里又长出苔藓。
“祝沅的家是这样的。”
老的。
旧的。
快要倒塌的。
这会儿没了危险,祝沅的脚步慢了下来,瘦削的身影因为蜡烛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后脑勺翘起的发丝晃荡着,在空气里划出弧线。
而在模糊不清的光线里,有几缕头发上黏上了什么细细的丝线,随着气流飘动着。
后院只有几间空空荡荡的屋子,里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尘,看起来许久没有人踏足过,只有位于角落的一间小屋子门口围上了厚厚的锁链。
祝沅推开一条缝隙,凑近去看,黑漆漆的。
什么都看不见。
即使借着蜡烛光去瞧也是如此。
这一晚无功而返。
第二天,祝沅睁眼起来时,贺子捏着他的手指,眼眶里正一只又一只往外爬出蜘蛛,垂着眼睫似乎还没注意到他醒了。
“会痒吗?”
贺子正动作的手指忽地顿住,悠悠抬眼对上祝沅好奇的目光,像是被这个问题可爱到了一般,轻笑两声:
“不会,没有感觉。可能是突然温差太大,它们都急着出来捕食。”
“我的体温太低,已经快不适合生存了。”
祝沅垂眸瞧着在床铺上四处乱爬的蜘蛛,想起了另一件事,春季也是开始繁殖的季节。
那贺子……
视线不自觉移向某个地方,不出所料,异常精神。
贺子对此异常坦荡,嬉笑着询问自己的恋人:“要摸一摸吗?”
祝沅迅速收回视线,坐起身找衣服,指尖刚碰到袖子,视野忽然一花,从木质的床架变为黑色的睡衣。
“时间还早着呢,再陪我一会儿~”
贺子说着,手自然地伸入祝沅的睡衣,自肩胛骨一路向下,顺手还捏了一把。
祝沅伸出双手抵住这人的胸口,想将人推开,刚一使劲就发现手掌下的皮肉陷下去了……
陷下去了?
他又连忙收回手,一脸迷茫地盯着那块地方看,见贺子没注意到,抬手将阻碍视线的衣服直接掀起来。
“哇,宝宝这次好主动。”
贺子惊讶于祝沅的动作,心情颇好地低下头亲吻他的额头,见人一直盯着自己的胸膛看,垂头看去,原本形状完美的胸肌上此时多了两个浅浅的手掌印。
“……”
“……”
两人难得在此时没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同时沉默了起来。
贺子脱衣服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像自回来那次让他见着了身体的拼合处后,再没将身体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
这会儿冷不丁再看到,祝沅这才意识到贺子的状态已经这样差了,只是稍微触碰一下,就会在皮肉上留下痕迹,比起一个人,现在的贺子更像是橡皮泥。
胸口上的那两个手印,让皮肉凹陷,青紫色的痕迹看起来格外扎眼。
“贺子,你的保质期已经到了吗?”
“这话听起来好像在说食物。”贺子情绪复杂地将衣服拉下,挡住祝沅直勾勾的视线,抬手环住对方的脖颈,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以一个大鸟依人的姿势躺下了。
“所以现在要对我温柔一点,每天都要告诉我你爱我,时间有限,更要好好享受。”
前一秒,祝沅看着趴在自己胸口听心跳声的恋人,心脏泛起微妙的痒意,下一秒,这人说着说着,手往下一伸直接将他裤子扒了。
冰冷的指腹轻佻地触碰着腿肉,让他瞬间没了回应的想法。
“我饿了。”
“我也饿,所以要先把可怜的爱人喂饱不是吗~”
祝沅总是说不过这个人,最后只能陪着人又胡闹了大半个小时,才一身酸软地起床。
一切整理好,时间正好到了九点五十分。
宅子里依旧静悄悄的,祝沅随着贺子走到前院,厨房里,早餐还在锅里冒着热气,是一碗撒着葱花的鸡蛋羹,和一些小菜。
“长辈脾气会有些怪,你要是瞧见了,不用在意他们的话。”
“这里没什么危险,你随意逛。”
贺子在说完这些话后就离开了,真就放任他一个人。
祝沅垂下头盯着手腕上方才被人留下的痕迹,手指猛地掐上去,心情奇怪的不是很好。
不过机会难得,他还是决定尽早找出真相。
环境不熟悉,祝沅就先将整个宅子都逛了一遍,期间因为方位问题迷路了两次,这里的布局和房间全都是一模一样的,转了大概一个小时,他才彻底摸清了这里的分布结构。
期间,他只遇见了在大门口扫地的看门老人。
“爷爷,我来帮你一起吧。”
“这里面积这么大,清理起来该是非常费时间,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祝沅尝试打探一些消息,可连续说了两句,老人只有在他拿起扫帚一起打扫时看了他一眼,后面只埋头扫地仿佛没听见他的声音。
可老人身体健朗,动作有力,不像是有疾病的模样。
“爷爷,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人依旧沉默不语,在门口那块儿打扫结束后,才直起身,冷漠地盯着祝沅。
“忙碌时,不要和我搭话。”说完,老人带着东西转身进了宅子。
大门在祝沅面前缓缓合上,没上锁,祝沅站在门外看着眼前远离城市的大宅子,只觉得有点烦。
唯一遇见的人不配合,流程根本无法推进。
山林里吹来一阵风,有些冷,祝沅紧了紧衣服,今天没有太阳,湿度比昨日更重,光是呼吸都觉得湿漉漉的。
在这里生活久了人也该和那老人一样,骨头被潮湿缠绕,对什么都没兴趣吧。
他晃了晃脑袋,观察起四周。
宅子坐落在半山腰,选了个较为平坦的位置,周围只有一些野草和石头,再扩大范围就是看不到尽头的树木。
看不见其他人的踪迹。
这里的建筑和人都像是被遗忘在此处,可,祝沅连同一处坟墓都没看见。
当时贺子去世后,尸体是如何处理的他根本没有记忆,只能猜测该是家里人带回去安葬了。
但现在,不要说坟头了,他连个大点的土包都没瞧见,难道和前面那个镇子一样有特殊的地方单独放置吗?
“什么都没有。”
祝沅蹲在树下,捏着手机,试图和那个私家侦探联系上。
信号断断续续,消息发出去后一直转着圈,退出后显示出红点,他迅速点进去,里面只有自己那条没发出去的信息。
应当是那人发的消息因为网络太差没接收到。
祝沅干脆站起身,扭头观察着,走向高处。
山林沉寂,深处因为甚至还有未消散的雾气,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人在那里看着他。
就连风穿过树木,发出的呜呜声响都像是有人在哭号。
他走出好一段距离,才堪堪找到一点信号,祝沅努力伸长胳膊举着手机,在一声叮的提示音中,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多了一点笑容。
消息实际是昨晚发来的。
不止私家侦探,里面还有陈笑天的短信,还有程明星的讯息。
忽略掉短信,祝沅将其它信息一条条看完。
程明星在得知他外出旅游后,依旧先关心他的身体状况,对于自己的情况只简单说问题不大。
祝沅简单说了说目前的状况,当然他编了一个南方的旅游城市,说自己正在休息,可能看手机的时间会比较少,让他不要太担心自己。
私家侦探那边则是发了一张纸。
里面是关于贺子在公安那边的登记信息,有住址信息和家人的基本情况。
祝沅才放大照片,看了几行就听见身后忽然响起的脚步声。
“年轻人,你在这儿做什么?”
扭头看去,是一位岁数有些大的中年女人,穿着端庄,头发整齐盘在脑后。对方笑容和蔼,正笑眯眯地瞧着他。
脑海中闪现刚才看见的信息,这位该是贺子的小姨。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根本没听见动静,祝沅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转过身露出笑容:
“您好,我叫祝沅。”
“嗯,快过来吧,天气不好的时候不要在林子里乱转。”
她似乎对祝沅的身份满不在乎,回去的路上只像位长辈一样叮嘱,这里湿气重,阴冷,要注意保暖。
午饭时间,贺子没有出现,只有他们两人一起吃饭。
每当祝沅准备提及贺子时,对方都会突然抛出话题,一直没给他发问的机会。
饭后这人就说要午休,这位小姨的房间同贺子带他入住的,中间隔着一间房间的距离。
*
一整天,贺子不知所踪。
到了晚上,祝沅才又见到第二位长辈——贺子的母亲。
“贺子真是,怎么让朋友一个人来这里,路上累不累,这里都是硬的木板床不知道你睡得习不习惯,柜子里还有两床厚褥子,待会给你铺上。”
文琇竺热切地握着祝沅的手,视线落在他眼下的青黑,满脸心疼,还特意说明天要给他煲补汤。
女人的手很温暖,拉着人聊了好一会儿才放人走,但在那之前当真去房间给床上又铺了一层褥子,走之前还不忘说道:“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跟阿姨说,好好休息吧。”
祝沅在门口目送对方离开,再回到房间,看着无人的房间,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潮湿的泥土味,在他们进来之前贺子还在这里,可现在人又不知道去哪儿了。
这里的人好像有什么隐形规定般,从不同时出现,上午出现过的小姨自回房间午休后再没出过房门。
祝沅睡在床上,将可能待在房间里还没出场的其他人信息过了一遍。
贺子上面的长辈一共有六位,辈分最大的是贺子的奶奶,然后就是奶奶生下的孩子以及那位小姨。
至于贺子的父母,父亲的消息没有记载,母亲仅仅只有短短一行。
这就是私家侦探发过来的全部。
今天见过面的两位看起来都很友善,也许,不靠侦探他也能将贺子身上发生的事摸清楚。
这晚,贺子一直没回来,祝沅也没了出去找线索的想法,吃下安眠药后早早入睡。
第二天早上,祝沅是被拍门声叫醒的。
文琇竺当真让人煮了补汤,让看门老人端着送了过来,祝沅在床上还未起身那人又转身离开了,顺带将房门合上。
吱呀一声后,室内恢复安静,床边没有第二个人躺下的痕迹,祝沅软着身子艰难坐起身,手指在跳个不停的太阳穴上揉了揉。
补汤的味道不太好喝,有股淡淡的腥气,里面的药材都被过滤掉了,看不出原料。
祝沅盯着冒着热气的碗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喝完。
他要更亲近点文琇竺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