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琇竺待他很好。
每次看着他,总是要惦记着祝沅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这对努力想要获得贺子小心的他来说当然是很好。
可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她从来不会主动提及自己的孩子。
就算祝沅主动说起贺子,也会被她温柔地岔开话题,她似乎真将祝沅看成自己孩子一般。
“阿姨,我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倒是您该穿多一些。”祝沅轻声打断这位母亲的叮嘱,目光
文琇竺身上每次都只穿着长裙,再多就加件披肩,说是贺子的母亲实际上根本看不出原本的岁数,脸上几乎没有皱纹,皮肤状态也是白皙清透,看起来更像是位身体素质好的年轻人。
只有偶尔笑着的时候,脸上的肌肉瞧上去有点僵硬。
“习惯了,你才来总是不适应,我应当多多关照。”
“好孩子,这里闷得慌,没什么好玩的,你无事可以去书房里转转,有部分异闻奇录,能打发时间。”
祝沅乖巧点头,视线移向对方头上的珠花,“那些都是贺子收集起来的吗,我会去看看的。”
文琇竺拍拍他的手,站起身,直接忽略了他方才提到的人名,简单给他指明书房方向后离开。
祝沅盯着女人的身影,脑海里反复冒出贺子以及方才文琇竺毫无波澜的脸,两个人还是相像的,都对不感兴趣的事物异常直白,连个表情都欠奉。
套不出话,只能去书房里寻找线索。
一路上再没碰见一个人,整个宅子静悄悄的,与昨日没有区别。
时间在这里没有任何痕迹,似乎除了天亮天黑就再没有变化,吃饭,睡觉就已经是在这里最有时间痕迹的行为。
手机在这两天,祝沅除了偶尔打开查看保存的资料,使用频率大大减少,因为他发现这里……没有充电的插头。
一旦手机没电关机,他就彻底失去和外面的联系了。
所以手表就开始发挥作用。
这天是3月19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祝沅打开书房,里面摆满了书,有部分看起来格外有年代,被单独放在角落的书柜上。
他没急着去找什么异闻书,先走到中间的矮桌旁翻找,这间屋子有人来过的痕迹,总该留有什么线索。
桌面上堆放着几张练字纸,纸张上滴了几滴墨,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贺字,瞧上去是小孩子的字迹。
这里居然还有孩子,祝沅对此有些惊奇,毕竟孩子那么喜欢吵闹的天性,他居然从没听见过动静。
拖过椅子坐下,将练字纸放到一旁,下面压着一本涂画本,黑色的墨水在纸页上胡乱涂抹着,他简单翻看了两页就放了回去。
唯一算得上有效的是一本小册子。
看起来该是给小朋友教学用的,里面是关于记述的是关于这个家的祖训。
封面泛黄,边缘破损,有几分真实性。
其一,贺家子弟需时刻维持良好的仪态,不可胡乱穿衣,不可行为无状,不可胡言乱语。
其二,孝敬长辈,不可顶撞,不可与之对视听训,时刻温和有礼。
其三,不可滋生祸端,出门在外不可招摇,贺家现在的荣誉极其短暂,无法挥霍。
……
整整一小本都是如此,看上去是祖辈传下来的,只是现代社会还拿着这种规定真的没问题吗?
也难怪贺子之前从不主动提及家庭。
可这些同贺子死亡的事情并没有什么联系,里面唯一同死亡有关的是第三十四条——家人去世后需在灵堂放置七天,待头七过后才能入土为安。
所以说,这座大宅子里还有一处灵堂。
也许就在那些围着锁链的房门后。
这里的房间就这么多,该是不会特别难找。
祝沅当时想得非常轻松,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必须紧抓不放,可当他晚上举着蜡烛在走廊里寻找时,事情又发生了其他转变。
明明白天已经对这里的布局熟记于心,夜色降临后,一切又像是被打乱了顺序。本该通往前厅的路穿过却到了后院,去书房的路走过去打开又是厨房。
一样的木地板,叫祝沅走到最后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在哪里。
贺子一直没有回来,他跟那些他的家人一样躲在了房门之后,叫他一个人在这迷宫一样的建筑里打转。
是因为自己将他的胸口按凹陷了吗?
还是那天没能陪他在床上更久?
心情有点奇怪,这个时候既对这个始作俑者感到厌烦,又有那么一点点想要见到那个人。
要尽快找到这个人的死亡真相。
尸体,然后所谓的愿望。
七七,只有四十九天,现在过去多久了?还剩多少时间让他去探寻呢?
蜡烛不知不觉即将燃烧殆尽,火光在掌心跳跃着,灼烧感逼迫祝沅将注意力集中于当下。
他瞧着前方一模一样的黑暗,咬咬牙,继续前行。
这次他走到了之前那间缠绕了几圈锁链的房间,窗户都是木头框架的,里面上了插销,透过那层模糊的玻璃,能瞧见里面贴了几张符,但也仅仅只是看见了一个影子。
里面绝对有什么。
可是进不去。
祝沅拿起上面挂着的两把门锁,用烛光照亮,盯着锁芯瞧了好一会儿,放下,继续查找其他房间。
偶尔在经过几间房间的时候,他总能感受到黏稠的视线,透过墙壁,死死贴在身上,那种惊悚的战栗与夜晚的寒气混合在一起,叫人不得不放快脚步。
后面,祝沅又转到了厨房,只是这次里面有微弱的光线,还有一阵窃窃私语声。
这座宅子里一共有两间厨房,一处在前院,里面的厨具设施一应俱全,里面似乎还有储存食物的地窖。
另一处则是在他们住房旁边,小上许多,但这两天做饭的人都是用的这间小厨房。
只是站在门口,里面的布局摆放尽在眼下,灶台后面有两个屁股高高撅起,咀嚼声不断传来。
这里有两只进了米缸的小耗子。
祝沅迈步走进去,脸上早已露出笑容,在这里能见到一个活人就已经是非常值得开心的事情了。
厨房门被从内部掩上,脚步声并没有惊动两个埋头苦吃的小孩子,他们趴在地上,头对着头,共食着同一碗五花肉。
这份菜,晚上的饭桌上没有出现过。
“肉好吃吗?需不需要加热一下?祝沅弯下腰,温声询问。
“不,这样才好吃!”
“对!这样才有肉味!”
两个孩子笑呵呵地,抓着肉往嘴里塞,那肉早冷透了,凝了一层油花,油腻腻的,还带着淡淡的腥味。
他们吃得很是开心,和那本册子里写的规矩毫不相干。
也是,四五六岁的年纪,这里的人应当很少严格管教。
小孩子好好说说能获得不少信息。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总知道一些关于贺子的事情。
“你也饿了吗?这是我们的晚餐,没有你的份。”就在祝沅准备再聊几句拉近一下关系时,最靠近的小孩子猛地扭过脸,鼓着沾满油印的腮帮子不太开心地嘀咕了一句。
“对啊,你怎么能来抢我们的饭,我要去告诉奶奶!”另一个小孩像是被夺食的小猫崽,呲起牙齿,将碗抱在胸前,瞪了祝沅一眼起身跑了。
“……你吃饱了吗?”祝沅一脸状态外地看着那个小身影消失在黑暗里,回头,最开始说话的小孩已经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擦着嘴。
“嗯嗯,本来我也是陪弟弟过来的。”
“我知道你,你是客人,要好好招呼你才行。晚上这个时间你在找什么吗?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这个孩子眼睛颜色偏淡,在晃动的烛光中,好似发着光,祝沅一时间有些走神,再看去,小孩已经拉着他往厨房外走去。
“所以,你在找什么?”
祝沅捏了捏对方的手,确定是正常人类的体温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一。”
“那你知道贺子吗,我是他的朋友,听闻他去世了过来吊唁。”祝沅编了一个合理的借口,眼珠向下,打量着小孩的表情。
可不知道是小一不明白吊唁的意思,还是因为什么,他抬起脑袋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当然知道哥哥,他是我们的家人,很快你也会是。”
小一在说完之后,不论祝沅再问什么都不再出声,只偶尔调皮地试图伸手将烛火抓在手心里,被祝沅拦了两次后,很快又打着哈欠说自己好困。
没办法,祝沅只能领着人将他送回房间睡觉。
“小一,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见。”
门前,小一笑着冲祝沅挥手,随后转身被室内的黑暗包裹。
——
3月20日。
一个阴雨天
祝沅在这天遇见了一人——贺子的伯伯。
一位染着黑发完全看不出实际岁数的中年男人,这人瞧见祝沅远距离笑着点点头,没有搭话,只是这么远远碰见了。
雨幕模糊了视线,祝沅站在游廊里,盯着对面紧闭的房门。
现在他能确定了,那一排房间都是有人住的。
从转角的第一间,到最后的第四间,分别就是刚刚那位伯伯,贺子,暂时不清楚是谁住的第三间,以及,贺子的小姨。
文琇竺住在主屋,跟他们这一排不在一个方位。
至于昨晚见着的那两个小孩,要穿过游廊,住在靠近后院那边的一间屋子。
天黑沉沉的,雨声不绝,地板上溅了不少雨滴,空气里湿气愈发重了,人都开始变得潮乎乎的。
祝沅盯着对面的房间看了许久,确定不会再有人出来,才走回室内给自己加了件衣服。
那是贺子当时过来时给他带上的外套,穿到一半,脑海里忽然生出一种激进的想法。
这里的人难见又难相处,除非他主动找寻机会让那些人不得不来关注他……
他将衣服缩减了下去,冲了一个冷水澡,非常迅速地在下午时分人就发烧了。祝沅抬手碰了一下烧得滚烫的脸颊,晕乎乎地走到贺子小姨的房前敲门。
本能的,他认为这位小姨要比文琇竺更好说话。
咚咚的敲门声响了三四声,祝沅耐心等待着那靠近的脚步声,因为高热他有些脱力地靠在门框上,眼睫半垂,没等再抬起,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视线里出现一双蓝色的绣鞋。
“你发烧了。”女人的目光平静落在祝沅脸上,扭头看了一圈,朝后退了一步示意他进去。
屋内桌上还摆放着压了一半的香,整个屋子还残留着淡淡的沉香尾调,里面的布置简洁淡雅。床前竖了一扇雕花的山水画屏风,挡住了外人向内探查的视线。
祝沅走到匆匆扫了一眼,走到桌边坐下。小姨走进里面拿了药和一杯热水出来。
蜡烛暖色的光照在两人脸颊上,连带着眼珠都变得透亮许多,抬眼注视时像是里面带着水光,但也可能只是祝沅因为身体不适而产生的生理现象。
“这里的天气多变,要照顾好自己。”
小姨继续拿起平香尺,将剩下未平的香粉压实。
这里太过潮湿,即使关上门合上窗依旧挡不住混在空气里的湿气,便只能在室内燃上几支蜡烛,点香。
这似乎是一成不变的日常里唯一的乐趣。
祝沅捧着水杯,将口腔中带着苦味的药丸咽下,盯着对方的动作看了许久,时间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内心也变得异常平静。
平静到祝沅都怀疑是不是心脏下一秒要停止跳动了。
他缓缓喝了一口水,又忽然想到,可能是这香里含有助眠的成分。
“我,我想知道关于贺子的事。”在还没被困意侵袭前,他必须让事件有一些进展。
小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唇角弯了弯:“那孩子脾气怪,你同他相处没有受欺负吧。”
“他执着的东西不多,我们经常会听他聊起你,他很喜欢你,所以要快点把身体养好呀。”在忽然火柴摩擦的声响过后,新压好的香被点燃,可见的烟雾徐徐上升,横亘在两人之间。
“这里虽然每天瞧着无聊重复,等你适应了就好了。”
小姨抬起眼睛,看着他。
祝沅强撑着眼皮,腿上狠狠掐了一把,“贺子现在在哪里?我找不到他了。”
这些人对贺子的死亡缄口不提,就只能让他直白地将事实拿出来问。
烟雾飘到眼前,叫祝沅再看不清对面的表情,那人似乎在笑着,是一副面对晚辈开玩笑的慈爱的笑容。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那孩子跑太远了,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