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笑天在祝沅准备离开时,迅速从里面出来抓着人的胳膊进了一家小饭馆。
这人看起来瘦了一些,头发理了一个短寸,看着不太顺眼,而原本有些肉的脸颊,也不健康地陷了进去,据贺子所说的被伤到的眼睛被医用纱布覆盖着,只能看见边缘位置有一点点青紫色。
“公司那边突然说你离职了,吓得我还以为你出什么意外了。”
“我找了你好久,怎么一声不吭就到这种偏僻的小镇子上,这种穷地方很容易有心术不正的坏人。”
祝沅冷冷地看着他,“不管你是怎么跟过来的,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不要。”
陈笑天抓着他的手,完好的那只眼睛因为情绪激动瞪得大大的,神情癫狂:“我要待在你身边保护你,贺子也跟着一起来了吧,你一个人能应付得了吗?”
“前段时间我有观察过,其他人根本看不见他吧,只有我,我是不一样的。
贺子控制欲那么强,之前那段时间他不是一直将你困在家里没有外出吗,那个人死了不是吗,死了又回来要是稍有差错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怎么办?”
“有人陪在身边不是更安心一些吗,别想那么多,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是不是已经饿了,菜已经上齐了快吃点。”
这个人一口气将话说完,那块白色的纱布便一点点在祝沅的视线里被染上红色,刚开始只有芝麻大小的小点,然后逐渐扩大。
看起来很痛的样子,可陈笑天本人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感觉到了却被另外的强烈情绪覆盖。真真是一个疯子。
“陈笑天,让你离开是我看在同事了那么长时间给出的善意提醒,如果是那个人不会这么轻描淡写,你应该……已经体会过了。”祝沅说着指了指他开始向下流出的血泪。
“快回去处理伤口吧。”
陈笑天迅速抬手捂住那只伤眼,表情异常可怜地解释:“不是,这只是一个意外。”
“随便你。”
……
那些冒着热气的饭菜被搁置在桌上,无人在意,无人品尝,祝沅离开后买了一碗粉,担心陈笑天又缠上来,打包带回了宾馆。
这个地方很小,宾馆环境更是不怎么样,狭小的房间里只勉强放下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唯一的窗户被封死。
里面散发着浓郁的久不见阳光的霉味,换作以前没人愿意在这种环境下睡觉,但现在……
贺子在床上睡觉,祝沅坐在角落里,尝试联系私家侦探,可那人自他登上飞机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他吸溜了一口粉,又翻出和程明星的聊天框,当时匆匆留了几条讯息就上了飞机,后面就再没了消息,这人住了院还不知道恢复得怎么样了。
要是知道他自己跑这么远估计又要担心好久。
祝沅瞥了一眼没有动静的贺子,拿起手机悄悄走了出去。
房门轻轻打开又合上,一切声音消失不见后,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颜色变得淡了许多。
眼白里数不清的蜘蛛拥挤在一起,又在眨了几下睫毛后停下动作,一切恢复往常的模样。
他嗅着空气里有些腻的食物味道,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真是不知道宝宝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吃不好睡不好,啊,还不如在家里痛快做两次。”
贺子舒展身体,听着骨头咔嚓的摩擦声,无奈叹了声。
“真是无聊透顶了。”
房门又被打开。
祝沅尝试给程明星打电话,无一例外没有接通,无奈只得回到房间,里面空空荡荡,贺子不见了。
他盯着还留着褶皱的床单,扭头朝外面走道看了一眼,心里有些烦躁,啪一声合上了门。
第二天。
贺子是在大晚上回来的,早上祝沅起床时,那人就坐在桌上,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注视着他,手里提拎着一块染了血的纱布,瞧见他醒了又咧开嘴笑了起来。
“早上好呀,宝宝。”
“这里环境太差了,你昨晚呻/吟了两三次,听着好可怜,今天换个地方住吧。”
“来先换身衣服。”
他说着,从桌上跳下,手里的纱布随意扔进垃圾桶,走到床边弯下腰将床上傻傻盯着他的人抱了起来。
两人倚靠在一起,祝沅嗅到了贺子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你知道地方吗?”
“当然,跟着我就好了。”贺子抬手将祝沅睡得翘起的头发压了下去,歪过脑袋又蹭了蹭。
祝沅盯着虚空,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点点头仍由贺子帮他换衣服。
这个人该是知道他的出行目的。
一路上却都陪着他演戏,现在呢,怎么又突然配合,看不清目的的转变让他有些不安。可又该高兴才对,只要解决了一切,生活又会回归正常。
在当地又补充了一些日用品,用过午饭后,两人就包了一辆私家车,一路弯弯拐拐进了山。
祝沅数了一下,一共翻过了三座山,最后才到达了贺子口中的目的地。
不过下车后,祝沅没工夫去观察周围,他先是扶着树吐了一通。
山路太绕,晕车了。
这地方如果不是本地人,拿着地图估计都找不到这种深山老林来,一眼望去全是密集的树木,遮挡了阳光,导致中间窄小的路上光线有些暗淡。
路边的杂草全湿漉漉的,虫蛇的痕迹很重。
光是祝沅扶着树直起腰,脸颊上就被叮了一口,又疼又痒。
而那辆私家车在将两人送到后,一口气没歇,转头就开走了,活像这里有什么东西追在屁股后面。
“这种地方真的有能住宿的房子吗?”
祝沅伸手挠了一下刚刚被咬出的红包,疑惑发问,放眼望去这里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前面贺子的话,他更觉得现在像是要被抛尸荒野。
就跟那些悬疑电影里的情节一样。
心思不一的恋人,产生分歧最后一人死状惨烈被抛荒山。
虽然现在他们当中确实有一人已经死了,但祝沅瞧着贺子下车后就不太好看的脸色,觉得这人应该是不在意另一人的生死状态。
“叫你戴上帽子不听。”贺子在瞧见祝沅脸上的包后迅速转变了表情,一脸关切地从包里翻出驱蚊药,给祝沅喷了一层又一层。
“这里海拔偏高,天气不定,湿度高,不过早上的时候景色还不错,能看见云海。”
祝沅对此没有发表意见,他只关心一件事,晚上睡哪儿?
这里连个像样的房屋都没有,总不能晚上就在林子里睡觉吧。
“想什么呢?后面还要再走一段路,缓过来没有,要是还没有精神我可以背着你走哦~”
贺子一眼看出祝沅微蹙着眉在想什么,拿出一瓶水递给他,将东西收拾齐整后在祝沅身前蹲了下来。
“……”
无法拒绝。
祝沅盯着他宽阔的脊背,遵从本心趴了上去。
脑袋确实还有些晕。
“嗨哟,起驾咯~”
贺子将人背起,还不忘皮一下,往上掂了掂他的屁股,迈步朝前走去。
这里的树木都很高,下方地上的杂草和灌木便很少,看起来甚至有些光秃秃的,只有裸露的黄色土地。
下午的太阳已经西斜,光线便只能照到上方的树冠,再往下光线被一层层消减,导致现在不看时间会以为已经到了五六点。
祝沅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时不时挥手驱散飞过来的蚊虫,耳边除了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就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下的人始终不见疲态。
“很远吗?还要走多久?”
“嗯,还有半个小时,无聊就睡会儿。”贺子开口,声音很近,却看不见脸。
这个人现在是不是特别高兴,觉得自己选择着跳进了这个陷阱。
还睡觉,要是真睡着了到时候不记得路,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逃出去。
这个人真坏啊。
祝沅抬手伸到贺子面前,恶狠狠捏了一把,最好将这人的脸再捏变形,让他觉得貌丑以后再不敢往自己跟前凑。
“宝宝,我脸上没蚊子,不用打。”
“……我说有就有。”
贺子闷笑了两声,没再吭声。
祝沅心里依旧不得劲,有些心慌,却说不上来原因。这条路在他联系私家侦探那一刻就已经预想过危险。
所以,明明知道,但本能和理智总是矛盾着给出不一样的反应。
他靠在贺子的肩头,盯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树木,在脑海里绘制地图,这里的路太长太绕,出去了就不想回去,回去了就走不了。
“心脏怎么这么吵,在想什么?”
贺子冷不丁开了口,语气轻松,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这是你回家的路吗?”祝沅答非所问,紧跟着抛出一个问题。
这是回家的路吧。
不然为什么记得这么熟悉。
为什么突然带他回家?
为什么以前总是拿出差来掩盖回家的事实?
贺子沉默着没有接话,祝沅也没催促,就这么又走了四五分钟,远远的,祝沅终于看见了模糊的房屋建筑。
“对呀,带你回来看看,媳妇总是要往家里带的对吧。”
这段话怎么看都有点得意的意味,可贺子说得很是平静,没有开心,没有期待,只是将一个既定事实说了出来。
没来由的,祝沅眼皮又猛地跳了两下。
他们在一起了九年。
这是他第一次即将抛开表象,了解更多关于贺子的事情。
这算正常吗?
不清楚。
这个人当时死后尸体有带回来安葬吗?
也许可以顺势寻找贺子死亡的真相,当时那个骗子大师是怎么说的来着。
七七之前都还有破解之法,执念,每个月都要回家一趟他的家人该是清楚这个人在执着些什么。
总之,现在已经走到这里,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不想再被当成精神病患者,也不想看见朋友看向他时小心翼翼的神情。
贺子的家很大。
两进的大院子,外面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台阶即使有人清理依旧留下了苔藓和破损的痕迹,屋子周围能看出打理的痕迹,杂草很少。
祝沅在门口被放了下来,观察完基本情况便迈步随着贺子往里走,进去先看见的是一个露天的院子。
里面种了许多植物,因着温度比山下低许多,还都显得郁郁葱葱挤在一处,看不出开花的意思。
“这里算是祖宅,从我曾曾祖父开始住在这里已经许多年了,在家里的都是一些长辈,你只需要跟在我身边就好。”
贺子停顿了一下,拉过祝沅的手,穿过院子。
很大,却没什么人。
祝沅当天唯一见到的人,是一位足有百岁的看门老人,对方点头示意后帮忙接过行李,从游廊进入最里面分布的住宿房间。
全程没有交流,似乎对莫名出现的祝沅毫不在意。贺子走在前面,领着他进了房间,随后老人放下东西离开。
祝沅站在门口抠着手指,睫毛轻颤,余光不住往四周瞟。
“这里的环境是不是比那糟糕的宾馆民宿要好许多,今晚可以好好休息了。”贺子拉着人坐下,脑袋凑上前盯着恋人眼下的青紫,满是怜惜。
“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好奇吗,欢迎你参观询问~”贺子轻笑着在祝沅脸颊上落下一吻,起身将行李打开重新存放。
见人真的完全放任,祝沅却还是没立即行动,坐在那里看着贺子收拾了三四分钟才起身在室内转悠起来。
简单的家具陈设,唯一的装饰物是挂在门口对面的一幅国画,再然后就是桌上摆放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梅花,还未凋零,瞧着却有些蔫巴。
室内没什么相片,连遗照都看不见一张。
打开抽屉里面堆放着一堆关于标本的资料,再打开另一个,里面是一些外观奇怪的石头。
这里翻翻,那里看看,唯一和贺子有关系的居然是他小时候的作业课本,字迹稚嫩,没什么有效消息。
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当季的,看着有些吊牌都还没摘。
祝沅见实在找不到什么,又坐了回去,视线移向正在整理床铺的贺子,这人给床上新换了床单被罩,消毒的喷一遍,驱蚊的再一遍。
事毕,转身同祝沅对上视线。
太阳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微弱的光透过窗子进入室内,叫人看不清晰。
两人相互对视了几秒钟,祝沅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人影,站在暗处像是夺命的鬼魅,只能感知到对方沉甸甸的目光。
又过了一会儿,他在那片模糊的黑影里瞧见了泛着荧光的东西。
就跟黑夜里碰见了一只猫似的。
祝沅盯着那双眼睛,想着贺子真是离人越来越远了。
贺子歪过脑袋,冲他展开双臂,蛊惑般道:
“过来,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