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祝沅没了理由推脱。
就像贺子说的那样,这里只是“梦”,就像方才在广场上,没有人会在意他们干什么。
他们在这里的意义就是旁观,只要看着就好。
这里的真实感好像都体现在周围的环境与人物上,现在,不论啃咬,还是空间挤压,都没有明显感觉。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摇晃,他觉得自己可能马上就要撞上床头了,只得伸出胳膊环住贺子的脖颈。
手指穿过对方的发丝,贺子的头发一直都很柔顺,发量也多,以前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忙着做造型。
而现在,祝沅看着被定格在某一瞬间的发型,像是为了验证什么,手指用力,抓住了一把头发。
突然的动作,让贺子顺着力道歪过脑袋:
“想换姿势了吗?”
祝沅的注意力全在对方的头发上,抓了一把,后面的头发开始凌乱地翘起,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坐在了贺子的身上。
身体贴合在一起,视野也高了一些。
能看见贺子脸颊被捏出来的坑已经消失不见,只是细看那块皮肤下有什么在蠕动。
是什么东西?
祝沅低头看去,摇晃间唇瓣在贺子鼻尖上蹭过,盯着那块皮肤,看了又看,发现那是一群半透明的蜘蛛。
又是蜘蛛。
这些蜘蛛好似在这个人身体里筑了巢,不会长大,不会觅食,就在冰冷的血肉之中繁衍。
共生,还是寄生?
现在掌控意识的是贺子本人,还是一群读取了这具身体的蜘蛛呢?
视线从脸颊移向那双变了颜色的眼睛,里面看不见任何**,对方和自己一样对这事儿没有任何感觉。
祝沅松开一只手抚向其中一只眼睛,指腹直接触碰到眼球,有些硬,想抠出来。
应当会很漂亮。
可以找个盒子收藏起来。
他这么想着,手指的力度不自觉大了起来,指尖前端已经探入眼眶,触碰到眼球表面那层有些韧的软组织。
“宝宝,稍微集中一点好吗。”贺子郁闷地捏了一把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抓住他作乱的手放到唇边轻咬。
指尖被抽离,贺子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之前的床塌了,主人家给他们换了一张竹床,窄且长,动作幅度大一点就发出吱呀的叫声。
此时房间里全都是吱呀的声音。
祝沅没什么意思地别过脑袋,盯着窗口,他依旧没什么快感,只是有点疲软,身体软绵绵地随着贺子搓扁揉圆。
腹腔里一阵阵泛起痒意。
好烦。
两人在六点前匆忙结束,擦洗了一番,就到了所谓的晚饭时间。
主人家早早就站在院子里等他们出来,对上视线依旧热情,好似对他们下午在屋里的事一无所觉,可在竹床的吱呀声中祝沅还清楚听见了外面人说话的声音,这里的隔音很差。
“丑兮兮的,有什么好看的。”贺子挡住祝沅的视线,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餍足的轻快,这个人看起来很乐意待在这里。
“走吧,在催我们了。”
祝沅垂下视线,绕过贺子跟着主人家往外走。
贺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眼珠转动着,发出咔咔的摩擦声,仔细看眼眶睫毛上多出了几根毛茸茸的触肢,它们扭动着,从里面钻了出来,又从贺子的耳朵里钻了回去。
他歪着脑袋,手掌猛地拍向耳朵,啪啪两下,像是要将里面的蜘蛛倒出来。
“刚刚是不是吓着宝宝了,这些恶心的虫子真烦人。”
祝沅同主人家隔了一米远的距离。
走在街道上,每次落脚他都要小心翼翼避开一些人体组织,地上不知道混合了多少人的血,沁入泥土,整条路都是黑的。
“都是一些家常菜,不用拘谨,见证的人越多,上天听见祈愿的可能就越大。”
主人家的嘴角横向咧到了耳下,皮肉翻开,每次说话都能看见里面血淋淋的肌肉组织,偶尔下唇瓣因为没有支撑力,还会翻出来,像片干巴巴的腌菜挂在下巴上。
没了唇瓣的包裹,说话不可避免会喷出口水,还有血水。
画面太过震撼。
祝沅避开视线,停住脚步没有上前,点点头,表示清楚了。
这个小镇上的宴席和以往的不太一样,由一张又一张长桌凭借,上面铺了一层红色桌布,饭菜都是一个个大海碗盛着的。
当然,那些食物都是动物尸体。
蚯蚓,蜜蜂,鼻涕虫,蜗牛,各种常人看见不会往食物这方面靠的食材,做法也很统一,都是煮出来的,看起来原汁原味,还没坐过去就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一个个没了人形的居民端坐在两侧,手里端着血色的液体,可能是葡萄酒,有从嘴里喝下去的,将眼睛下眼眶扒拉开倒进去的,从耳朵里灌进去……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怪物聚会。
祝沅停下脚步,看着主人家无比自然地融入其中,他们的欢笑声混合在一起,在耳边不断嗡嗡作响。
“看起来真倒胃口。”
贺子慢悠悠跟过来,在祝沅身边站定,双手环抱,一脸嫌弃。
那些人大快朵颐,在一个差不多的时间里,坐在最中间的人站起身,说完一溜吉祥话,将杯子里的红色液体一饮而尽,灿声道:“来看看今年是哪个幸运儿!”
那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类似怀表的东西,木头制的表壳,看起来用了很多年,表面已经被使用得开始反光。
其他的距离太远,祝沅看得并不仔细,只能看见在座的人全部两眼期待地看向那枚东西。
“各位,死亡是生的开始,是伟大的自然法则,生命循环往复,总是如此。”
话落,那人在上面按了一下,轻晃两下,不知道那东西显示的是什么东西,尘埃落定时,那些人统一地看向了祝沅所在的位置。
一双双?不太准确,各种不一形状的眼睛望了过来。
“他们”脸上绽放出极为灿烂的笑容。
在结果出来之前,那些期待激动的情绪都还只是即将沸腾的水,平静水面下汩汩往上冒泡的波涛,那现在水沸了。
那些视线落在祝沅身上,黏腻、厚重、窒息。
“客人怎么不过来一起用饭,难得来一次该体验品尝品尝。”
“对啊,站那么远做什么,这些可都是新鲜食材,有滋有味的,快过来一起坐。”
……
“他们”不断招呼着,为了装作友好在脸上捏出笑容,又丑又怪。
在祝沅想要逃跑的危机前,贺子迈步将他挡在身后。
“一群丑东西,宝宝怎么可能去这种脏兮兮的地方吃饭。”
“当然还是我做的饭菜会更合胃口吧。”
贺子吐槽着,高大的背影,让祝沅要抬起脑袋才能看见对方的耳朵,黑发里红色耳钻一闪一闪。
好漂亮。
他记得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自己送给对方的礼物,应该说是贺子强烈要求的礼物,贺子带着他走了手工制作的全过程,从选择红钻开始,到形状打磨,组装,就连耳阻都是边角料做的。
到最后由他亲手为其戴上。
这抹闪亮的色彩是他赋予的。
贺子还在说什么,祝沅根本没有听,视线、注意力全被那颗耳钻吸引,等他被抓着手抱进冰凉的怀抱里时,人都还是懵懵的。
“嗯?怎么了?”
贺子的手抓得很紧,他勉力扭过脑袋去看,发现那些居民的皮肤正在一点点融化,就跟半凝固的猪油倾倒时会有的形状一样,皮肉一层层地往下流。
“……”
祝沅匆匆看了一眼,又将脑袋埋了回去。
“留在这里!”
“你可是下一个,怎么能走!”
“让我们一起祈福,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来加入我们,来成为我们!!!”
耳边不断传来蠕动的啪叽声响,就在那声音快逼至脚下,祝沅整个人突然一轻,被贺子抱起朝反方向跑去。
余光中,那些人全没了人样,变为一滩会流动的黑色的液体,向他们涌来。
和梦里的一样。
可能,这里的所有人都变为了祈福的工具,剖开身体取出血肉,再被人们虔诚地跪拜许愿。
所有人都免不了这一流程。
他们从不会觉得奇怪,于是一同变为了那翻涌着想将所有人吞下的黑色“河流”。
“还以为有什么不一样的,宝宝都被恶心得皱眉了,那就出去吧,这里不好玩。”
贺子瞧着怀里的人,轻笑着,越跑越快。
这人一副游戏玩倦了的轻松模样,其实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出去……
真讨嫌。
身边的景色逐渐变成统一的灰白,然后随着贺子猛地一个跳跃,他们回到了那张不怎么舒服的床上。
现实是,这张床真的塌了。
祝沅起身看着和梦里一模一样的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床板,一把抓过手机。
三月十六日。
23:34。
时间还在来这里的第一天。
“这床真不结实,我去把那张竹床搬过来应付一晚。”贺子靠在桌边,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说着就将废床收拾扔了出去,搬回来一张竹床。
祝沅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
现实的锚点太少了,轻飘飘的,完全没有实感。
他走出房间准备去找点水喝,拐过一个墙角,祝沅忽地瞟到角落里有一小摊未燃烧尽的纸,黑红的颜色让祝沅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张画。
剩下半个晚上,祝沅怎么都睡不踏实,一直到天亮,听见外面的公鸡打鸣才起身。
外面主人家给他们一人煮了一碗面条。
一大海碗黄白色的面条,看起来有些像蚯蚓。
“快趁热吃,凉了就坨了不好吃。”主人家热情地招呼着,祝沅端着一碗面放着也不是,吃也不是。
最后是贺子出现,将主人家注意力引走,他才偷偷将那碗面条解决了。
大白天,镇子里少有什么年轻人,不是岁数较大的,就是一群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祝沅随着贺子逛了一圈,往里面走真的有一个广场,只是那里面全晒着菜。
不只是这些,这里每户人家都养着很多鸡,公鸡尤其多,不像是为了繁衍下蛋。
公鸡太多容易打斗,许多都被啄得惨兮兮的,尾巴秃了,毛灰扑扑的,而那些雄赳赳的则被打理得非常干净,脖颈上系着一条红丝带。
一切都能和那个诡怪的梦联系上。
为了安全着想,当天祝沅在镇子附近找了一家宾馆住下,贺子没问缘由,乖乖跟着就去了。
至于后面,后面就是要等,等私家侦探的下一条消息,再考虑往哪里走。
晚上,祝沅下楼买晚饭时,视线一扫而过,一个模糊的人影,让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可能只是错觉,可那被注视的熟悉感,又不断给出确认的信号。
一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了。
祝沅再次确认地扭头看向街道对面的玻璃墙,里面陈笑天斜倚着柜子,一只眼睛戴着医用眼罩正笑着同他挥手打招呼。
依旧鬼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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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