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晓妈妈住院的第三天,我去医院送作业。
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冷空气。苏晓坐在床边,正给她妈削苹果。她削得很慢,皮削得断断续续的,看得出不常做这种事。
“林未来啦?”苏晓妈妈看见我,笑了笑。她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嘴角的伤口结了痂,笑起来有点僵硬。
“阿姨好。”我把作业放在床头柜上,“我来给苏晓送作业。”
“辛苦你了。”她拍拍床边,“坐,别站着。”
我坐下,看了一眼苏晓。她低着头继续削苹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
“苏晓这几天麻烦你了。”阿姨说,“她这个人,脾气犟,不爱求人,有什么事都自己扛。”
“阿姨,苏晓是我朋友。”我说,“应该的。”
苏晓妈妈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未,我听苏晓说了,你对她特别好。”
“妈——”苏晓抬起头。
“我说错了吗?”阿姨看着她,“你从小到大,有几个朋友这样对你?”
苏晓低下头,不说话了。
苹果削完了,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她妈。阿姨接过去,没吃,只是看着我们两个。
“林未,”她说,“阿姨有件事想拜托你。”
“您说。”
“苏晓她爸这次回来,不知道还会不会再闹。”她的声音很轻,“我在医院待着,也护不了她。你帮阿姨看着她点,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妈,你别说了。”苏晓站起来,“林未又不是我们家的人,管这么多干什么?”
“苏晓!”阿姨的声音大了一点,扯动了伤口,她皱了一下眉。
我站起来,拉了拉苏晓的袖子。
“苏晓,”我说,“我愿意。”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愿意帮你看着你。”我说,“不用阿姨说,我也会。”
她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不说话了。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们站在门口,冷风吹过来,冻得人发抖。苏晓把外套裹紧,低着头往前走。
“苏晓。”
她停下来。
“你妈住院这几天,你住哪儿?”
“医院。”她说,“陪床。”
“那洗漱呢?换衣服呢?”
她没回答。
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
“去我家。”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妈最近都晚班,十点才回来。”我说,“你去我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热饭,再回医院。”
“林未——”
“别说了。”我拉着她往前走,“走。”
二
我家不大,但很干净。
我妈爱干净,每天出门前都要把屋里收拾一遍。我把苏晓带进浴室,给她找了条干净毛巾,又翻出一套我的睡衣。
“将就穿。”我把衣服递给她,“你先洗,我去热饭。”
她接过衣服,站在浴室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林未。”
“嗯?”
“谢谢你。”
我笑了一下:“快去洗,水热。”
浴室门关上了,我听见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去厨房热饭。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我妈做的红烧肉和炒青菜。我把饭盛出来,菜热好,摆在桌上。
二十分钟后,苏晓出来了。
她穿着我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脸被热气蒸得有点红。那件睡衣我穿着刚好,她穿着有点短,露出一小截手腕。
“过来吃饭。”我把筷子递给她。
她坐下,看着桌上的饭菜,没动。
“怎么了?”
她摇摇头,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细细品尝。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把头低下去。
“苏晓?”
她没抬头。但我看见,有东西滴在饭桌上。
一滴。两滴。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苏晓。”
她没动。
我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在发抖,但没有声音。我知道她在哭,那种压着声音的、不想让人发现的哭。
我就那样揽着她,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林未,”她的声音哑哑的,“我好久没吃过这样的饭了。”
我心里一酸。
“以后常来。”我说,“我妈做饭好吃,你来了她也高兴。”
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你别对我这么好。”她说,“我怕我还不清。”
“谁让你还了?”
她愣了一下。
“朋友之间,不用还。”我说,“你要是想还,以后也对我好就行。”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吃完饭,她帮我把碗收了,说要回医院。我送她到门口,她穿上自己的外套,站在楼道里,转身看着我。
“林未,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什么话?”
“以后常来。”
我笑了:“嗯,记住了就行。”
她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下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只剩下黑暗。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
第二天,苏晓妈妈出院了。
我去医院帮忙办手续,苏晓在旁边扶着阿姨。办完手续出来,阿姨拉着我的手,说:“林未,以后周末没事就来家里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我说。
苏晓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天下午,我们把阿姨送回家。那间灰扑扑的屋子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地上还有没收拾完的碎片,墙上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砸出来的坑。苏晓让我在沙发上坐着,自己开始收拾。
“我来帮忙。”
“不用。”她说,“你坐着,很快。”
但我还是站起来,和她一起收拾。我们把碎玻璃扫干净,把倒下的椅子扶起来,把散落的东西归位。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阿姨躺在床上休息,我和苏晓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
“苏晓,”我开口,“你爸还会来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警察在找他,但他躲惯了,找不到的。”
“那怎么办?”
她看着我,没回答。
我忽然觉得特别无力。我想帮她,但不知道怎么帮。这种事情,不是做几顿饭、陪几天就能解决的。她爸一天不消失,她的生活就一天不安宁。
“林未,”她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妈以前说过,想带我离开这个城市,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但她没钱,也没本事,所以一直走不了。”
“那你呢?”
“我?”她苦笑了一下,“等我考上大学,就可以走了。还有一年多,熬过去就好了。”
一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陪你熬。”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林未,”她说,“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都让我想哭。”
“那就哭吧。”我说,“哭出来舒服。”
她摇摇头,笑了:“不哭。哭了就停不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待到很晚。要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她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的雨。
“雨不大,跑几步就到公交站了。”我说。
“嗯。”
我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
“苏晓。”
“嗯?”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
我转身往雨里跑。跑出去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林未!”
我停下来,回头。
她站在雨里,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
“我喜欢你。”她说。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
“我知道。”我说。
然后我笑了,挥挥手,继续往公交站跑。
四
接下来几天,日子好像平静了一点。
苏晓妈妈在家养伤,苏晓每天放学就回家,不再去废弃广场。但我们的短信没断过,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要聊到很晚才睡。
许晴那边,没什么动静。她见了我们还是阴阳怪气的,但没再搞什么大动作。老杨盯得紧,她不敢太放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陈最来找我。
“林未,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看看苏晓,她点点头。我跟陈最走到走廊尽头。
“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说:“许晴那边,你小心点。”
“怎么了?”
“我听说她还在想办法。”他说,“她不会就这么算了。苏晓的事只是个开始,她真正想对付的,可能是你。”
我愣了一下。
“我?”
“你知道她为什么恨苏晓吗?”陈最看着我,“因为苏晓抢走了你。”
我脑子有点乱。
“许晴她……”陈最低下头,“其实她喜欢过我。”
这个信息太突然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初中时候的事了。”他说,“她追过我,我没答应。后来上了高中,她看见我跟你说话,就开始注意你。再后来,苏晓来了,你整天跟苏晓在一起,她觉得苏晓抢了你,所以……”
所以她才那么针对苏晓。
原来一切都有源头。
“陈最,”我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你受伤。”他说,“许晴那个人,得不到的东西,宁愿毁掉。她没办法对我怎么样,但她可以对你和苏晓下手。你小心点。”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回到教室,苏晓还在等我。
“怎么了?”她看着我,“陈最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些话告诉她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开口,“许晴真正恨的人,是你?”
“可能是。”
“那我呢?”她苦笑了一下,“我是替罪羊?”
我伸手拉住她。
“苏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摇摇头,“又不是你的错。”
我们并肩走出校门,谁也没说话。
走到那个废弃广场的入口,她忽然停下来。
“林未,如果有一天,许晴真的对你下手,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抢走了你。”她说,“如果没有我,她就不会针对你。”
我看着她。
“苏晓,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真的。”她低着头,“如果没有我,你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上学,和所有人维持表面的友好。是我把你拖进这些破事里。”
我伸手,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我。
“苏晓,你听好。”我一字一句地说,“认识你,是我这十七年来,最好的事。”
她愣住了。
“如果没有你,我还会继续装下去,装成一个正常人,装着跟所有人都好。”我说,“是你让我不用再装了。是你让我知道,原来有人懂我是什么感觉。许晴那些事,跟你没关系。就算没有你,她也会找到别的理由针对我。但因为你,我有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林未……”
“所以别再说这种话。”我说,“我们是联盟,懂吗?”
“什么联盟?”
“对抗全世界的联盟。”我笑了,“不管来什么,一起扛。”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比阳光还亮。
“好。”她说,“联盟。”
五
联盟的第一次考验,来得比想象中快。
周一早上,我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气氛又不对了。
教室里有人在看我,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种眼神,和之前看苏晓的一模一样。
我走到座位上,苏晓已经在了。她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问。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帖子,学校的贴吧里发的。标题写着:“扒一扒某校高材生的真面目。”
下面是一大段文字,配着几张截图。
截图里是我的聊天记录。和不知道谁的聊天,内容是我在说苏晓的坏话。说我早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说我跟她做朋友只是可怜她,说我其实很讨厌她,只是不敢说。
那些话,我从来没说过。
那些截图,全是伪造的。
我拿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林未。”苏晓拉住我的手。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
“你信吗?”我问。
“不信。”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她看着我,“你是我最重要的人。这句话,是你先说的。”
我看着她,眼眶忽然酸了。
“我也不信。”我说,“那些截图,全是假的。”
她点点头。
“那怎么办?”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林未,”她说,“这次轮到我了。”
“什么意思?”
“你之前帮我。”她看着我,“这次,我来帮你。”
那天上午,我们什么都没做。上课,下课,吃饭,一切照常。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下午,老杨把我和苏晓叫到办公室。
“贴吧的帖子,你们看到了?”
我们点头。
“有什么想说的?”
“那是假的。”我说。
老杨看着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是假的。”他说,“但知道的人不多。这事已经传开了,学校要处理。”
“怎么处理?”
老杨叹了口气。
“林未,你妈来电话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她说什么?”
“她说要来处理。”老杨看着我,“她让你放学别走,她来接你。”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妈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了。
六
放学的时候,我妈在校门口等我。
她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旧羽绒服,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看见我出来,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
“小未!”
“妈……”
她上上下下打量我,像在看有没有受伤。然后她忽然抱住我,抱得很紧。
“妈,没事。”我说,“我没事。”
她松开我,眼眶红红的。
“走,回家。”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到家之后,她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倒了杯水,也坐下来。
“说吧。”她说。
“说什么?”
“所有的事。”她看着我,“从那个苏晓开始,到许晴,到贴吧那些帖子。全部。”
我看着她,知道躲不过了。
我开始说。从苏晓转学来第一天说起,说她怎么被欺负,说我们怎么做朋友,说她给我写的诗,说她家里的事,说许晴怎么伪造截图,说陈最告诉我的那些话。我一件一件说,说了很久。
我妈一直听着,没打断我。
说完之后,我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个苏晓,对你好吗?”
我愣住了。
“妈?”
“我问你,她对你好吗?”
“好。”我说,“她对我特别好。”
“怎么个好法?”
我想了想。
“她知道我耳朵的事,从来没告诉别人。”我说,“她陪我练琴,帮我抄笔记,有人欺负我的时候挡在我前面。她……”我顿了顿,“她让我不用再装了。”
我妈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小未,”她的声音有点抖,“妈对不起你。”
“妈,你说什么呢?”
“这么多年,妈让你装。”她说,“让你装成一个正常人,不让人知道耳朵的事。你一定很累吧?”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刚才说,她让你不用再装了。”我妈说,“能让你做到这一点的,一定是个特别好的人。”
我点点头。
她伸手,摸摸我的脸。
“小未,妈以前胆小,怕你被人看不起。现在想想,是妈错了。”她说,“真正对你好的人,不会因为耳朵的事就嫌弃你。那个苏晓,她懂你,就够了。”
我看着她,眼眶酸酸的。
“妈,那帖子的事……”
“老杨说学校会处理。”她说,“如果处理不了,妈就去教育局,去告他们。我女儿不是那种人,不能被人泼脏水。”
我扑过去,抱住她。
“妈……”
她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傻孩子,”她说,“妈在呢。”
七
那天晚上,我给苏晓发短信,把和我妈说的话告诉了她。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发来一句话:“你妈真好。”
我回:“你妈也好。”
她回:“不一样。你妈会保护你。我妈只能被我保护。”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酸酸的。
我想起她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收拾那些碎片的样子,想起她说“习惯了”的样子。
“苏晓,”我回,“以后你妈也是我妈。”
那边很久没有回音。
我以为她不会回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见她的声音。有点哑,有点抖,但一字一句很清楚:
“林未,你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我听着那声音,眼眶忽然热了。
我按住语音键,对着手机说:“那就记着。反正我也记着你。”
发出去之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傻笑。
手机又亮了。她发来一个表情,是一个小太阳。
我也回了一个小太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和苏晓站在一片很大很大的草地上,阳光很好,风很暖。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我脸上,痒痒的。
她转头看着我,笑着说:“林未,你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你。”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
我躺在床上,回味着那个梦,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八
接下来几天,学校处理了贴吧的事。
发帖的人查出来了,是许晴的一个朋友,外校的。据说是在网吧发的,IP地址对得上。那人被学校通报批评,帖子也删了。
许晴本人没受什么处分,因为没证据证明是她指使的。但老杨在班会上说了一句话:“有些人,自己做了什么自己知道。这个班,容不下害群之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许晴那边看了一眼。
许晴低着头,什么表情都没有。
课后,苏晓和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结束了?”她问。
“可能吧。”
“你觉得她会罢手吗?”
我想了想,摇摇头。
“不会。”我说,“她那种人,只会换一种方式。”
苏晓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林未,你妈说的那些话,你之前知道吗?”
“什么话?”
“她说她错了,不该让你装。”
我摇摇头。
“她从来没说过。”我说,“她只会让我小心点,低调点,别让人发现。”
“那你怪她吗?”
我想了想。
“不怪。”我说,“她是为我好。只是她的方式,不一定对。”
苏晓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色。
“林未,”她说,“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妈也像你妈那样,会是什么样。”
“你妈也很好。”
“她很好。”苏晓说,“但她太累了。累得没力气想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她只知道要活下去,让我活下去,别的都顾不上。”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苏晓,以后会好的。”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在。”我说,“你,我,一起。”
她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林未,你说我们算什么?”
我愣了一下。
“什么算什么?”
“我们。”她抬起头看着我,“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但每次都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我知道,我想和你在一起。不管是什么身份,都想。”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
“我也是。”她说。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九
周末,苏晓来我家吃饭。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苏晓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忙来忙去,手足无措。
“阿姨,我帮您。”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等就行。”我妈头也不回,“小未,给苏晓倒水。”
我倒了两杯水,和苏晓坐在客厅里。她有点紧张,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放松点。”我小声说,“我妈不吃人。”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饭好了,我们围坐在桌边。我妈给苏晓夹菜,一筷子接一筷子,碗里都快堆不下了。
“多吃点,看你瘦的。”我妈说,“小未说你妈住院了,这几天没人做饭吧?”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阿姨,我自己会做。”
“会做也得有人做。”我妈又给她夹了块排骨,“以后周末就来家里吃饭,别客气。”
苏晓抬起头,看着我妈妈。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谢谢阿姨。”
吃完饭,苏晓抢着帮忙洗碗。我妈拦不住,就让她洗了。我在旁边擦碗,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往厨房看一眼,脸上带着笑。
“你妈真好。”苏晓边洗碗边说。
“嗯。”
“你命真好。”
我看着她。
“你的命也会好的。”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我说,“我会让它好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比阳光还亮。
那天晚上,苏晓走的时候,我妈给她装了一饭盒红烧肉,让她带回去给她妈吃。苏晓站在门口,抱着饭盒,眼睛红红的。
“阿姨,我……”
“别说话。”我妈打断她,“快回去吧,天黑了。”
苏晓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下楼。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门关上了,我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这姑娘,命苦。”她说。
“嗯。”
“但她人好。”我妈说,“我看得出来。”
我转过头看着她。
“妈,你不反对我们做朋友?”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
“小未,妈以前反对,是因为怕你受伤。但现在妈明白了,”她说,“有些伤,躲不掉的。与其一个人躲着,不如有个伴一起扛。”
我抱住她。
“妈,谢谢你。”
她拍拍我的背。
“傻孩子。”
十
周一上学,发现许晴没来。
听说是请假了,请了一周。有人说她生病了,有人说她家里有事,谁也不知道真相。
“她不在,空气都清新了。”苏晓说。
我笑了。
少了许晴,班里的气氛确实轻松了很多。没人阴阳怪气,没人指桑骂槐,没人背后传闲话。周晓萌开始主动跟我说话,问我和苏晓周末干嘛了。我说来我家吃饭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俩真好。”她说。
“什么好?”
“就是好。”她说,“那种不用担心对方会离开的好。”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感慨。以前我和她也是这样的,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淡了。
“周晓萌,”我说,“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是朋友。”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她笑了,是那种久违的、真心的笑。
那天放学,我和苏晓、周晓萌一起走出校门。周晓萌往东走,我们往西走,在路口分开的时候,她冲我们挥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
我和苏晓并肩往前走,穿过那条熟悉的街,经过那个废弃广场的入口。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路面照得昏黄。
“林未,”苏晓忽然说,“你说许晴还会回来吗?”
“会吧。”我说,“她只是一周假。”
“那她回来之后呢?”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但不管她干什么,我们一起扛。”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联盟?”
“联盟。”
她伸出手,我握住。
我们就这样手拉手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我的。
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她松开手。
“到了。”
“嗯。”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
“林未,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踮起脚,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就跑。
我站在原地,摸着被亲过的地方,愣了好几秒钟。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跑出很远了。
“苏晓!”我喊。
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路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明天见!”她喊。
然后她又跑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但我的脸,特别热。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摸着脸颊,那个被亲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手机震了。是她的短信:
“睡了吗?”
我回:“没。”
“在想什么?”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回:“在想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个表情。是一个脸红的小人。
我也回了一个脸红的小人。
然后她又发来一条:“林未,晚安。”
我回:“晚安,苏晓。”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嘴角弯起来。
那个弧度,好久好久没有下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在看着我们。
像在见证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