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右耳的誓言1 > 第2章 第2章 锈蚀的刀锋

右耳的誓言1 第2章 第2章 锈蚀的刀锋

作者:小字赵宁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2 06:43:58 来源:文学城

那本笔记本被我压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遍。

诗只有一首,但我看了几十遍。每一遍都能看见新的东西——某个字的笔锋,某个标点的停顿,某个词语背后可能藏着的情绪。我开始想象苏晓写这些字时的样子:是坐着还是站着?是用圆珠笔还是钢笔?是白天还是晚上?写完之后,她有没有犹豫过要不要送给我?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它们让我在课堂上走神,让老杨点了三次我的名字我才听见,让周晓萌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我说。

“那你魂不守舍的?”她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是不是陈最找你说话了?”

“没有。”

“那陆星河呢?我昨天看见他在走廊上看你。”

“他看的是你吧。”我随口说。

周晓萌的脸红了,但嘴上还在否认:“别瞎说,他那种人,我才不……”

她没说下去。因为苏晓正从我们旁边经过。

周晓萌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好像苏晓身上有什么传染病。那动作太明显了,明显到我想假装没看见都不行。苏晓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那天晚上把许晴按在桌上,你知道吗?”周晓萌压低声音,凑到我的左耳边,“许晴现在见着她就绕道走。班里有好几个女生都说,离她远点,别惹事。”

“她没惹事。”我说,“是许晴先……”

“许晴先怎么了?”周晓萌打断我,“她能在咱们学校待三年,肯定有她的本事。那个苏晓,一个借读的,能待多久还不一定呢。”

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晓萌是我的朋友,从高一就是。她帮我占座,帮我带饭,帮我抄过请假条。她不知道我耳朵的事,但这不妨碍她对我好。如果我现在为苏晓说话,她会怎么想?

我什么都没说。

下午第二节课后,我去上厕所。

厕所在教学楼东边的尽头,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我走到一半,听见前面有声音——女生的笑声,混着什么东西被踢来踢去的动静。

我转过拐角,愣住了。

苏晓背靠着墙站着,面前围着三个女生。领头的是许晴。地上滚着一个矿泉水瓶,里面的水洒了一地,溅在苏晓的鞋上。

“听说你在原来的学校很厉害?”许晴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黑板,“来我们这儿装什么?还写诗?笑死人了,你那种诗也配叫诗?”

旁边两个女生跟着笑。其中一个——我记得叫王萌萌——伸手去扯苏晓的书包。苏晓没动,只是盯着许晴,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你把那首诗拿出来念念呗。”许晴往前凑了一步,“让我们欣赏欣赏才女的文采。”

王萌萌已经把苏晓的书包扯下来了,正在翻。我站在原地,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我应该走上去。应该说什么。应该做点什么。

但我没有。

我只是看着,看着王萌萌从那本眼熟的笔记本——和我枕头下面那本一模一样的笔记本——里撕下一页,递给许晴。

许晴接过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夸张的朗诵腔念起来:

“你说秘密要说给右耳听,因为右耳靠近心脏——哎呀,好浪漫啊!可是如果右耳听不见呢——啧啧啧,听不见怎么办呀?那该多可怜啊——”

她把“可怜”两个字拖得很长,念完之后,把纸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就这?也配叫诗?”

苏晓终于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只是一步。但那一步让许晴脸上的笑僵住了,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捡起来。”苏晓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

“你、你凭什么……”

“捡起来。”

苏晓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许晴彻底退开了。但王萌萌忽然冲上去,用力推了苏晓一把。苏晓没站稳,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王萌萌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真能推倒她。许晴趁机喊起来:“对,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另外两个女生也冲上去。我看见她们扯苏晓的头发,看见苏晓的校服领子被撕开,看见苏晓始终没有还手——她只是护着自己的书包,用身体把它挡在墙上。

“住手!”

声音从我嘴里发出来的那一刻,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所有人都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许晴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林未?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厕所门口。”我说,“你们挡着路了。”

“哦,我们这就让开。”许晴笑着说,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走,咱们换个地方。”

她带着那几个人从我身边走过,经过我的时候,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管好你自己。”

她们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苏晓。

她还靠着墙,头发乱成一团,校服领子歪到一边。但她什么都没管,只是低着头,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拼在一起。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捡。

“不用。”她说。声音哑哑的。

我没理她,继续捡。捡完之后,我把那些碎纸递给她。她接过去,和手里的拼在一起,试着对齐那些撕裂的边缘。

“能拼回去吗?”我问。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她说:“有些东西拼不回去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蹲在那儿,看着她把那些碎纸叠在一起,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我。

“你刚才可以走的。”她说。

“我……”

“你看见她们多久了?”

我没说话。

她点点头,像是知道了答案。然后她转身往厕所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

“下次别管我。”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那种明明很累,闭上眼睛却全是画面的失眠。苏晓护着书包的样子,碎纸片落在地上的样子,她蹲在地上拼那些碎纸的样子,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下次别管我”。

她说的对。我看见她们的时候,就应该走上去。可我没有。我站在那儿,像一根木头,像那些从来没帮过她的人一样,什么也没做。

我是那个听别人说秘密的人,可当秘密的主人需要我的时候,我却站在一边。

我有什么资格收那本笔记本?有什么资格看那首诗?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苏晓的座位是空的。

第一节课,空的。第二节课,空的。第三节课,老杨进来,说苏晓请假了。

请假?因为昨天的事吗?

我想问问老杨,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想给苏晓发条消息,但我发现我根本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晓萌问我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我说没什么。她说你最近好奇怪,老发呆。我说可能是没睡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苏晓回来了。

她从后门进来,低着头走到座位上,没跟任何人说话。我想回头看她,又怕被人发现我在看她。我就那么僵着身子坐了一节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转过身。

但她的座位已经空了。

我追出教室,在走廊上东张西望。有人从我身边经过,奇怪地看着我。我顾不上那么多,往校门口跑。

跑到一半,我忽然停下来。

我在干什么?追上去说什么?对不起?可是对不起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做——不对,正是因为什么都没做,才需要说对不起?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

有人从我身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我转头,看见陆星河。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奇怪的神色。

“找人?”他问。

“没有。”

“哦。”他没追问,就那么站着,仰头喝了一口水。

我应该走的。但我的脚不知道为什么,没动。

“你是不是想找苏晓?”他忽然问。

我愣住了。

“她往那边走了。”他用下巴朝校门右侧的方向点了点,“走得挺快的,现在追可能还追得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她?”

他没回答。他把水瓶盖拧上,看着我说:“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我脸上有点烫。昨天的事——他听说了什么?听说我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吗?

“许晴那个人,”他说,“你离她远点。”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转身往教学楼走,“就是提醒你一句。她不止会欺负转学生。”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往校门口跑。

我追出去两条街,才看见苏晓。

她走得很慢,书包背在肩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喊她的名字,她没听见。我又喊了一声,她才停下来,转过头。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追上去,跟她并排走。

“你跟着我干什么?”她问。

“想跟你说说话。”

“说什么?”

我想了一路的话,到嘴边全忘了。我就那么跟着她走,走过一个红绿灯,走过一排店铺,走过一个菜市场。她没赶我走,也没再说话。

最后她在一栋老居民楼前面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

那是一栋六层的灰砖楼,外墙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斑驳的灰色。楼下的防盗门锈迹斑斑,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塑料绳。

“你家住这儿?”我问。

“嗯。”

我等着她说“那我先上去了”,等着她转身离开。但她没有。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忽然问:“你饿不饿?”

我愣了一下。

“我妈今天上晚班,家里没人。”她说,“如果你不嫌脏,可以上来坐坐。”

十分钟后,我坐在苏晓家的客厅里。

说是客厅,其实只有十几平米。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一台老式电视机。电视机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的单人照,笑得很温柔。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叶子倒是长得很好,绿油油的,给这个灰扑扑的房间添了一点颜色。

苏晓从厨房里端出两碗方便面,放在桌上。

“家里没什么吃的。”她说,“将就一下。”

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浓郁的调料味。她在我对面坐下,低着头吃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的。

“你妈几点下班?”我问。

“十点多。”她说,“她在超市打工,晚班到九点半,回来要坐半小时公交。”

“那你爸呢?”

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语气很平淡,“他和我妈离婚好几年了。”

我没再问。

吃完面,她把碗收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被撕过的笔记本。

“你看过的那首诗,没了。”她翻开给我看,那页纸上只剩下锯齿状的边缘,像一道伤疤。

“你还能再写一遍吗?”

“写不出来了。”她说,“写诗是这样的,当时没留住,就再也留不住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倒是没在意,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

“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说,“那种场面我见多了。”

“你为什么不还手?”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感觉——她能看穿我。

“因为如果我还手,学校就会处理我。”她说,“借读生,打架,直接退学。我妈好不容易把我弄进这个学校,我不能给她惹麻烦。”

“那许晴……”

“她打几下出出气,就完了。”苏晓说,“我不还手,她反而不好继续。”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她说得那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以前……也这样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的学校,比这个乱。”她说,“我爸还在的时候,他在外面欠了很多钱,经常有人上门要债。后来他跑了,我和我妈搬到这儿,我妈说,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那你写的那首诗……”

“给你看的那个?”她嘴角弯了一下,是个很淡的笑,“那是随便写的。你那天晚上站在走廊上,我觉得你跟我一样,也在躲什么东西。”

我愣住了。

“后来才知道,你不是躲,你是在那儿透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那天晚自习,许晴她们在教室里说话,说我的事。你听不下去才出去的,对吧?”

我没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吗,这个学校的人,要么像许晴那样,想把我踩下去;要么像其他人那样,躲我远远的。只有你,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但也没走。”

“我没帮你。”我说。

“我知道。”她说,“但你也没害我。”

那天傍晚,我在苏晓家坐到快六点。

要走的时候,她送我下楼。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吱呀一声响。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有人在楼下收晾了一天的被子,有小孩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空气里飘着谁家做饭的香味。

“谢谢你今天的方便面。”我说。

“谢什么,两块钱一包的东西。”她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你路上慢点。”

我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她。

她还在那儿站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问:“林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多想了。”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钟。

我想告诉她。想告诉她我的右耳听不见,想告诉她那天晚上在走廊上,她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见,想告诉她我收下那本笔记本的时候,心里有多愧疚。我想告诉她,我之所以躲,之所以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我本身就是一个残缺的人。

但我什么都没说。

“那我走了。”我说。

“嗯。”

我转身往前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天慢慢黑了,路灯亮起来,一家家店铺的灯箱也亮了,红的黄的,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叫苏晓。这是我的号码。——苏晓”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存下这个号码,备注名只打了一个字:晓。

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她问我今天怎么回来晚了,我说在学校有事。她没多问,只是让我多吃点菜,说我看上去又瘦了。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我从书包里翻出那本笔记本——我自己的那本,压在枕头下面的那本。翻开第一页,又看了那首诗:

你说秘密要说给右耳听

因为右耳靠近心脏

可是如果

如果右耳听不见呢

我看了很久。然后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在那首诗下面,写了一行字:

“如果右耳听不见,就用眼睛看。用眼睛看你说的话,用眼睛看你的诗。”

写完,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用眼睛看。说得轻巧。可是看能看见什么呢?能看见声音吗?能听见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吗?

我把笔记本合上,重新压在枕头下面。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清冷的光。

第二天是周五。

我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几个人聚在一起小声说话,看见我进来,又散开了。周晓萌坐在座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

“许晴……”她压低声音,“许晴说昨天看见你和苏晓一起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看见了又怎么样?”

“她说……”周晓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说苏晓在勾引班里的好学生,想给自己洗白。还说你傻,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我自己。笑许晴。笑这整件事。

“你笑什么?”周晓萌紧张地看着我,“你别笑啊,这事儿传开了对你不好。”

“传开就传开吧。”我说。

周晓萌瞪大眼睛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坐回座位上,把书拿出来,翻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课间操的时候,许晴从我的座位旁边经过,故意撞了我的桌子一下。桌上的书掉了几本,她停下来,笑着看我。

“哎呀,不好意思。”

我没说话,弯腰去捡书。她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离苏晓远点,不然有你好看的。”

我捡起书,放回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我问。声音很大,大到前后几排的人都转过头来看。

许晴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没说什么。”

“哦。”我点点头,“那我听错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一甩头发,走了。

周晓萌凑过来,眼睛里全是震惊:“林未,你疯了?你刚才是在跟她对着干?”

“我没有。”

“你有!你故意的!”

我没说话。

但她说得对,我是故意的。

我受够了。受够了永远当那个好脾气的林未,受够了被人当成软柿子捏,受够了看着别人被欺负却站在一边什么都不做。就算我帮不了苏晓,我也不能再继续装下去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苏晓。

她出来得有点晚,低着头,走得很快。我叫住她,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

“等我干什么?”

“想问你一件事。”

她停下来,看着我。

“昨天你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你。”我说,“我想告诉你。”

她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我的右耳……”我深吸一口气,“听不见。”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神色。

“从三岁就这样。”我继续说,“先天性听力损失。治不好。我一直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周晓萌。我妈说,别让人知道,让人知道他们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我。所以我一直装,装得很好,装了十七年。”

“那天晚上,在走廊上,”我说,“你靠近我右耳说的话,我一个也没听见。第二天看见那本笔记本,看见那首诗,我才知道,原来你说了那么重要的话。”

苏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你知道我那天晚上说了什么吗?”

我摇头。

“我说,”她顿了顿,“你是我在这个学校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可以说话的人。因为你看起来也像一个人,不像这个学校里的其他人,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听着她的话,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对不起,”我说,“我没听见。”

“有什么对不起的。”她说,“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听不见。”

我愣住了。

“从第一天就发现了。”她说,“你每次都往左边转身,每次有人叫你你都先转半个身。那天晚上在走廊上,我离你那么近,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后来老杨跟我说过,你从小耳朵就不好。”

老杨?

“他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他让我别跟别人说。”苏晓说,“他说你不想让人知道,让我假装不知道。所以我就一直假装不知道。”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她早就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原来那首诗,是写给我这个听不见的人看的。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在用我能收到的方式跟我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我问。声音有点抖。

“不是。”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听不见,但你还在听。”她打断我,“你听不见我说话,但你想知道我说了什么。你把那本笔记本收下了,你看了那首诗,你今天在校门口等我,告诉我你的秘密。”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林未,”她说,“你比我见过的很多听得见的人,都更会听。”

那天晚上,我和苏晓坐在学校后面的台阶上,一直坐到天黑。

她给我讲她以前的事。讲她爸喝酒之后的样子,讲追债的人上门时她躲在床底下的恐惧,讲她妈一个人打好几份工,手上有洗不完的茧子。讲她以前的学校,讲那些知道她家事后躲着她的人,讲那个因为她写了一首诗就到处传她是疯子的班主任。

“你知道吗,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她说,“诗是写给自己的。你不写下来,那些东西就会在心里发霉,烂掉。”

“那你为什么给我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站在那儿,什么也没说,但眼睛里写着‘我听见了’。”她转过头看着我,“虽然你听不见,但你让我觉得,我说的话有人收到了。”

我们坐了很久,坐到蚊子开始在耳边嗡嗡叫,坐到天色完全暗下来,坐到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要走的时候,她忽然问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一直瞒着?”

“不知道。”

“你妈说得对,让人知道,他们看你的眼光会不一样。”她说,“但不是所有人都会那样。”

“比如你?”

她没回答,只是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我送你到公交站。”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一辆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亮着昏黄的车灯。不是我要坐的那班。

“苏晓,”我说,“那首诗,你能不能再写一遍?”

她看着我。

“我想留着。”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被撕过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用圆珠笔把那首诗重新写了一遍。写完之后,她把那一页撕下来,递给我。

“别再弄丢了。”她说。

我接过来,折好,放进校服最里层的口袋。

公交车来了,是我要坐的那班。我上了车,从窗户往外看,她还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口袋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车子拐过街角,她消失在夜色里。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薄薄的,轻轻的,像一片随时会飞走的叶子。

但这一次,我会好好收着。

周末,我妈陪我去医院做检查。

还是那家医院,还是那个科室,甚至连那个医生都是同一个人——我妈说她带我来看过很多次,但我其实没什么印象。那时候太小,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他让我坐到一个隔音的小房间里,戴上耳机,然后按手里的按钮。听见声音就按,他说。

我照做了。

高音,低音,左耳,右耳。左耳听见的声音很清晰,右耳那边,大部分时候是一片寂静,偶尔有一两声,像隔着很厚很厚的墙传过来的,闷闷的,听不出是什么。

检查做完之后,医生看着报告单,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老样子。”他说,“右耳重度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和以前的检查结果差不多。”

我妈的脸暗了一下。

“有没有什么新技术?”我问,“助听器?手术?”

医生摇摇头:“你这种情况,助听器的效果有限。手术的话,风险高,收益也不确定。我的建议是,继续保持现状,保护好左耳。”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我顿了顿,“能让我至少听见一点?不用多清楚,只要能感觉到声音就行。”

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没回答。但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错过了。不想错过有人凑近我右耳说的话,不想错过那些专门说给我听的秘密。不想每次有人靠近,都要先紧张一下——他是不是在跟我说话?我是不是该转过去?

医生叹了口气:“有一种助听设备,叫骨导助听器。通过骨头传导声音,可以绕过外耳和中耳,直接刺激内耳。但效果因人而异,而且价格不便宜,一两万块钱。”

一两万。

我妈的脸色变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钱,我们家拿不出来。

“我们考虑一下。”她说。

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我妈一直没说话,只是拉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妈,没事。”我说,“又不是第一天这样。”

她没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一直不说话。我知道她在想钱的事。我妈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两千多块。我爸……我爸很早就不在了,我没见过他,我妈也从来不说。我们住的房子是租的,每个月房租水电一交,剩下的钱只够吃饭。

一两万,对我们来说是个大数字。

“妈,不用买。”我说,“我真的没事。”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小未,妈对不起你。”

“你说什么呢?”

“从小就这样,妈没本事,治不好你的耳朵。”她的声音有点抖,“让你一直瞒着,不敢让人知道,是妈没用。”

我伸手抱住她。公交车上有人看过来,我不管。

“妈,你很好。”我说,“你特别好。”

她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我,抱得很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苏晓发来的短信:

“检查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今天去检查?我好像没告诉她。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回,“你昨天说你周末要去医院。”

我想起来了,昨天在台阶上,我确实提过一句。

“还是老样子。”我回。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短信又来了:

“难过吗?”

我想了想,打字:“有点。”

“那出来走走?”

我愣住了。现在?快十点了。

“现在?”

“嗯,我在你家楼下。”

我从床上跳起来,跑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仰着头,正往我这边看。不是苏晓是谁?

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了钥匙,溜出门。

我妈已经睡了,客厅里黑着灯。我摸黑穿过去,打开门,又轻轻带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我赶紧往下跑,生怕惊动邻居。

跑到楼下,苏晓还站在路灯底下。她穿着一件旧T恤和牛仔裤,头发比白天更乱了,像是随便用手拨拉了几下。

“你怎么来了?”我喘着气问。

“想来就来了。”她说,“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我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个废弃的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水池,池底积着落叶和雨水。喷水池旁边有几张长椅,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这儿以前是个小公园。”苏晓说,“后来荒废了,没什么人来。”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头顶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照得周围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

“你一个人怎么敢来这种地方?”我问。

“习惯了。”她说,“以前在家待不下去的时候,就出来走走。哪儿都去过。”

她侧过头看着我:“你耳朵的事,你妈怎么说?”

“她说对不起我。”

“对不起你什么?”

“没本事给我治。”

苏晓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也老说对不起。”她说,“对不起让我生在这样的家庭,对不起没能给我好的生活,对不起让我跟她一起吃苦。可是我想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她转头看着远处的黑暗,声音低下去:“有些事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但道歉至少让人知道,有人在乎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就那么坐着,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未,”她忽然说,“你今天问我,是不是觉得你可怜。”

“嗯。”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我摇头。

“我想的是,你比那些听得见的人勇敢。”她说,“你一直装成一个正常人,装了十七年。每天都要注意坐哪儿,走哪儿,怎么跟人说话。这种累,我懂。”

我看着她。

“我也在装。”她说,“装成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装成被欺负了也没事,装成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其实不是。其实特别在乎,其实特别难受,其实特别希望有人能跟我说句话。”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像有东西在里面闪。

“所以我才来找你。”她说,“因为你不用耳朵也能听见我。”

那天晚上,我们在废弃的小广场坐到很晚。

她给我讲她写的第一首诗,是小学五年级写的,写的是窗台上的蚂蚁。她说那时候没什么朋友,就喜欢看蚂蚁,看它们排着队搬东西,看它们找到食物时的样子。她给每一只蚂蚁都起了名字,还编了它们的故事。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妈发现了,以为我脑子有问题,把那些诗都撕了。”她说,“从那以后,我就不给人看了。写了就藏起来,藏不住就烧掉。”

“那为什么给我看?”

她没回答,只是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因为你是第一个看了之后没说我脑子有问题的人。”她说。

我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我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她头发上。

她的头发很软,在夜风里有一点点凉。

我们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一直坐到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

“天快亮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回去吧。”

我们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苏晓。”

她转过来看着我。

“谢谢你来找我。”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是第一次,我看见她真正地笑。不是那种防备的、冷淡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漾出来的,像水波一样慢慢散开的笑。

“以后你想出来的时候,可以找我。”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右耳听不见没关系。还有别的办法听见这个世界。——苏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上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每走一步,声控灯就亮一盏,像是专门为我点亮的。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妈还没醒。我轻轻走回房间,脱掉外套,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东西,叫做有人懂你。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