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耳的誓言1 第15章 第15章 重逢的拼图

一

寒假，我们回家了。

还是那个小城，还是那些熟悉的街道，还是那个废弃广场。只是这次回去，心情不一样了。

苏晓的出租屋退了，东西都搬回家。她妈看见她，抱着哭了很久。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们，眼眶也酸酸的。

“妈，别哭了。”苏晓拍着她的背，“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妈松开她，擦擦眼泪，看着我。

“林未，”她说，“谢谢你照顾苏晓。”

“阿姨，应该的。”

她点点头，拉着我的手，让我进屋坐。

那天晚上，她妈做了很多菜。吃饭的时候，一直往我们碗里夹。苏晓低着头吃，但我看见她眼眶红红的。

吃完饭，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妈去洗碗了，只剩我们两个。

“林未，”她小声说，“我妈老了。”

我看着她。

“她头发白了好多。”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才走了半年，她就老了这么多。”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以后多回来看看。”我说。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楼下。

站在路灯底下，她看着我。

“林未，”她说，“你说，我们以后会在这儿定居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但不管在哪儿，一起就行。”

她笑了。

“好。”

二

寒假里，我们去看了那个废弃广场。

草枯了，长椅还在，只是比夏天的时候旧了一点。喷水池还是干涸的，积着落叶和残雪。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光秃秃的，戳在灰蒙蒙的天里。

我们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太冷，又站起来。

“林未，”她说，“你说这个广场还能存在多久？”

“不知道。”

“也许明年就拆了。”

我看着她。

“那就在拆之前，多来几次。”

她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们在广场里转了很久。把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拍了很多照片。她让我给她拍，站在长椅边，站在喷水池边，站在歪脖子树下。拍完之后，她翻着照片，看了很久。

“林未，”她忽然说，“这些照片，以后要给我们的孩子看。”

我愣了一下。

“孩子？”

“嗯。”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告诉他们，爸爸妈妈当年就在这里谈恋爱。”

我看着她，笑了。

“好。”

她也笑了。

笑得比冬天的阳光还暖。

三

春节，我去她家过年。

她妈做了一大桌子菜，比平时还多。苏晓在旁边帮忙，我在客厅坐着，有点不自在。

“林未，别坐着，来帮忙。”苏晓喊我。

我赶紧过去。

她妈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轰轰响。苏晓在切菜，我在旁边洗菜。厨房不大，三个人有点挤，但感觉很暖。

“林未，”她妈忽然开口，“你们俩的事，我想过了。”

我和苏晓同时停下来，看着她。

“阿姨——”

“听我说完。”她妈关掉油烟机，转过身看着我们，“以前我担心，担心你们这条路不好走。但这几年，我看在眼里。苏晓跟着你，变了很多。变得开朗了，变得有希望了。”

苏晓低下头，没说话。

她妈看着我。

“林未，你是个好孩子。”她说，“把苏晓交给你，我放心。”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苏晓开口，声音有点抖。

她妈伸手，摸摸她的脸。

“傻孩子，妈不反对了。”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只要你们好，就行。”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点酒。

不多，但头晕晕的。苏晓扶着我，送我到楼下。

“林未，你没事吧？”

“没事。”我看着她，笑了，“就是高兴。”

她也笑了。

“高兴什么？”

“高兴你妈同意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林未，”她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哪一天？”

“我妈祝福我们。”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从来没想过。”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苏晓，”我在她耳边说，“以后还会有很多想不到的好事。”

她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整个街道。

我走着走着，忽然跑起来。

跑到我家楼下，停下来，对着天空大喊：

“苏晓——我——爱——你——”

喊完，我站在那儿，喘着气。

周围很安静，没有人。

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特别有力。

我妈同意了。

她妈也同意了。

这个世界上，再没什么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了。

四

三月初，开学了。

苏晓回了省城，重新租了个房子。还是那个小区，还是那个房间，房东老太太看见她，笑眯眯的。

“小姑娘又回来啦？”

“嗯，奶奶好。”

“好好好。”她看看我，“男朋友也来啦？”

苏晓脸红了。

老太太笑着走了。

我们进去，放下东西，开始收拾。半年没住人，屋里落了一层灰。我们擦桌子、扫地、拖地、铺床单。忙了一下午，终于收拾完。

天黑了，我们坐在床上，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

“又回来了。”她说。

“嗯。”

她靠在我肩膀上。

“林未，”她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们的家？”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虽然小，但有你在。”

我看着她，心里暖暖的。

“好。”我说，“我们的家。”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她那儿过夜。

不是那种过夜，就是睡在一起。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盖着一床被子。她背对着我，我抱着她。

“林未。”她轻声说。

“嗯？”

“睡不着。”

“我也是。”

她翻过身，面对着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眼睛亮亮的。

“林未，”她说，“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这样睡在一起。”她说，“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你。”

我伸手，摸摸她的脸。

“会。”我说，“以后买了大房子，也这样睡。”

她笑了。

“好。”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久的话。说到最后，两个人都困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我们真的有了一个大房子。

有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樱花树。

花开的时候，我们坐在树下，看花瓣飘落。

她在笑，我也在笑。

五

四月，苏晓打工的那家奶茶店关门了。

店长姐姐要回老家结婚，不干了。苏晓失业了，心情有点低落。

“没事，”我说，“再找别的。”

“可是那家店……”她低着头，“那是我第一次打工的地方。”

我知道她舍不得。

那家店，见证了她太多的第一次。第一次打工，第一次被人欺负，第一次有人保护她，第一次……

“苏晓，”我说，“店会关，但记忆不会。”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些记忆，”我指着自己的心口，“都在这儿。”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林未，”她说，“你怎么总是这么会说话？”

我笑了。

“因为对你说的。”

她扑过来，抱住我。

后来，她又找了新的工作。学校附近的咖啡馆，环境比奶茶店好一点，工资也高一点。面试回来，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兴奋。

“林未，我过了！”

“太好了。”

“明天开始培训！”她说，“以后你来喝咖啡，我给你打折。”

“好。”

挂了电话，我笑了。

她总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挫折，总能站起来。

就像那年在废弃广场，她对我说：“我没事。”

其实她有事。

但她从来不认输。

六

五月，我妈来省城看我。

她提前打电话来，说要来看看我过得怎么样。我说好，来吧。放下电话，我给苏晓发短信：“我妈要来。”

她回：“什么时候？”

“周末。”

“那我收拾一下房间。”

周末，我去车站接我妈。

她下车的时候，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各种吃的。看见我，她笑了。

“小未！”

“妈。”

我接过袋子，带着她往学校走。

路过师大，我说苏晓就住这边。她停下来，看了看。

“她住哪儿？”

“前面那个小区。”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姑娘，还好吗？”

“挺好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我带她去苏晓的出租屋。

苏晓站在门口，有点紧张。

“阿姨好。”

我妈看着她，笑了笑。

“苏晓，好久不见。”

“阿姨，您进来坐。”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桌子上摆着水果和点心。我妈坐下，四处看了看。

“房子不大。”她说。

“嗯，但够住。”苏晓说，“离学校近，方便。”

我妈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坐在那个小房间里，聊了很久。我妈问她学习怎么样，打工累不累，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都一一回答，虽然有点紧张，但很真诚。

临走的时候，我妈拉着她的手。

“苏晓，”她说，“小未就拜托你了。”

苏晓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阿姨——”

“别哭。”我妈拍拍她的手，“好好的。”

那天晚上，我送我妈去酒店。

走在路上，她忽然说：“那姑娘，挺好的。”

“嗯。”

“你好好对她。”

我看着我妈。

“妈，你……”

“我什么？”她瞪我一眼，“我早就认了。”

我笑了。

“妈，谢谢你。”

她摆摆手。

“别谢我。”她说，“你自己选的，自己负责。”

我点点头。

她停下来，看着我。

“小未，”她的声音轻了一点，“妈只希望你幸福。不管跟谁，幸福就行。”

我抱住她。

“妈，我会的。”

七

六月，期末考试前一周，苏晓接到电话。

她妈住院了。

电话是她妈自己打的，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老毛病犯了，住几天就好。但苏晓不放心，挂了电话就收拾东西。

“我回去看看。”她说。

“我陪你。”

“不用，你马上考试——”

“苏晓。”我打断她，“我陪你。”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当天下午，我们坐大巴回去。

两个半小时后，到医院。

苏晓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看见我们，她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回来了？”

“妈，你怎么样了？”苏晓扑过去，握着她的手。

“没事没事，就是血压高，住几天就好。”她拍拍苏晓的手，“你们快考试了吧？怎么跑回来了？”

苏晓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待到很晚。苏晓一直陪着她妈，我在走廊里等着。后来护士来赶人，说探视时间过了，我们才离开。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苏晓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路灯。

“林未，”她忽然说，“我妈老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嗯。”

“她一个人，”她的声音有点抖，“生病了都没人照顾。”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苏晓，”我说，“以后我们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

“什么意思？”

“毕业以后，”我说，“我们回来。”

她愣住了。

“回来？回这个小城？”

“嗯。”

“可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不想留在大城市吗？”

我看着她。

“苏晓，”我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着整个街道。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说：

“林未，你真好。”

我笑了。

“你才知道？”

她捏了我一下。

但我知道，她在笑。

八

一周后，苏晓妈妈出院了。

我们陪她回去，把她安顿好，才回省城。

回去的大巴上，苏晓一直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我以为她睡着了，低头一看，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

“想什么呢？”

“想我妈。”她说，“她真的老了。”

我握着她的手。

“苏晓，”我说，“等毕业了，我们就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林未，”她说，“你愿意为我留在这个小城？”

我笑了。

“苏晓，不是为你。”我说，“是为我们。”

她愣了一下。

“这个小城，”我继续说，“是我们认识的地方。是废弃广场在的地方。是你妈在的地方。是……”

“是什么？”

“是我们开始的地方。”我说，“我想在这儿，继续下去。”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我。

抱得很紧。

“林未，”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这么好？”

“因为是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大巴往前开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掠过。

田野，村庄，远山。

那是回家的路。

也是我们以后要走的路。

九

六月末，期末考试结束。

成绩出来那天，我看了很久。

全班第二，年级三十一名。

比上学期进步了。

给苏晓打电话。

“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的声音有点疲惫，“你呢？”

“全班第二。”

“哇！”她叫起来，“林未你好厉害！”

我笑了。

“你也不错。”

“我一般。”她说，“但能过。”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林未，”她忽然说，“暑假我们出去玩吧。”

“去哪儿？”

“海边。”她说，“那个灯塔。”

我愣了一下。

“又去？”

“嗯。”她的声音轻轻的，“我想再去一次。”

“好。”

七月，我们去了那个海边小镇。

还是那个车站，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个村子。老太太看见我们，笑得合不拢嘴。

“小陆那孩子呢？”

“他没来。”苏晓说，“就我们俩。”

老太太点点头，给我们安排了上次那间房。

放下东西，我们就往海边走。

灯塔还在，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塔身，红色的顶，漆又剥落了一些，但依然立在那儿。

我们爬上灯塔，站在顶层的平台上。

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远处的海，还是灰蓝色的，无边无际。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哗的。

她站在我旁边，手扶着栏杆。

“林未，”她说，“你看，它还在。”

“嗯。”

“我还怕它倒了。”

我笑了。

“不会的。”我说，“它等我们呢。”

她转过头，看着我。

“等我们？”

“嗯。”我看着远处的海，“等我们回来。”

她笑了。

笑得比阳光还亮。

那天下午，我们在灯塔上待了很久。看海，看天，看海鸟飞过。太阳西斜的时候，我们把整个海面染成金色。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说：

“林未，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她说，“谢谢你陪我来看海。”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用谢。”我说，“因为是你。”

十

七月末，我们回了小城。

暑假剩下的时间，就在小城里待着。有时候去废弃广场坐坐，有时候去她家吃饭，有时候来我家。我妈和她妈已经熟了，偶尔还会约着一起去买菜。

那天下午，我们又去了废弃广场。

草又长高了，都快把长椅淹没了。我们拨开草，在长椅上坐下。蝉鸣声声，吵得人耳朵疼，但习惯了也就习惯了。

“林未，”她忽然说，“你说，这个广场会不会有一天真的没了？”

我想了想。

“会吧。”我说，“城市在发展，这种地方早晚要拆。”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没事。”我说，“就算没了，我们也记得。”

她点点头。

“林未，”她说，“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儿？”

“记得。”我说，“你带我来的，你心情不好。”

“嗯。”她靠在我肩膀上，“那时候我没想到，有一天会跟你在一起。”

我笑了。

“我也没想到。”

她抬起头，看着我。

“林未，”她说，“你说，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带你来这儿，我们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会以别的方式认识。”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她，“因为命中注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命中注定？”

“嗯。”我说，“命中注定，我们要在一起。”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林未，”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信这个？”

“信。”

她低下头，靠回我肩膀上。

“那我也信。”她轻轻说。

那天下午，我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把整个广场染成金色。

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吵得人耳朵疼。

但谁也不想走。

十一

八月末，快开学了。

那天晚上，她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很多菜，比平时还多。吃完饭，我妈去洗碗，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林未，”她忽然说，“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

她看着我，有点紧张。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跟我妈说了，毕业以后我们回来。”

我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的眼眶红了，“她说好。”

我看着她。

“她说，她早就把你看成家里人了。”苏晓的声音有点抖，“她说，只要我们一起，在哪儿都行。”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

“苏晓。”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回来。”我说，“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

她没说话，只是抱着我。

抱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

走在路上，月亮很亮，照着整个街道。她拉着我的手，一直没说话。

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

“林未。”

“嗯？”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林未，”她说，“我爱你。”

我笑了。

“我也爱你。”

她踮起脚，在我嘴唇上亲了一下。

很久很久。

然后松开，看着我。

“林未，”她说，“以后，我们一起。”

我点点头。

“一起。”

十二

九月，开学了。

大四，最后一年的开始。

回到省城，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放下行李，收拾东西，一切照旧。

晚上，我们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林未，”她忽然说，“你说，毕业以后，我们真的会回来吗？”

“会。”

“你舍得大城市吗？”

我看着她。

“苏晓，”我说，“有你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她笑了。

“林未，”她说，“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她捏了我一下。

然后靠在我肩膀上。

“林未，”她轻轻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日子。”

“什么样的日子？”

“有人爱我。”她说，“有人陪我。有人跟我一起规划未来。”

我伸手，揽住她。

“以后还会有。”我说，“还有很多很多。”

她点点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照着两张年轻的脸。

照着我们。

和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