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瑶进屋取了药箱背上就随女孩一起出了问安堂。女孩走的很急,一路无言。柳清瑶边走,边观察每个拐角的标志物,并记下来。
茅草屋再次出现眼前,每个茅草屋都不大,看起来跟自己的屋子差不多,一共大概六七间这样的茅草屋。她只匆匆环顾了一眼,就被女孩领进了其中一间茅草屋。
掀起门帘,污浊的气味钻进鼻孔。柳清瑶见女孩并无多余神色,只是脚步稍慢了下来。
柳清瑶进来后刚走了两步,发觉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刚才热热闹闹的人群圈都闭不做声,伸头盯着她看,仿佛要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看个干净。柳清瑶心里一颤,两只手放在身前紧紧握住。
她抬眼,瞧见屋内竟摆了大大小小十张床。与其说是床,倒不如说是支起来的木板。这些木板有的拼在一起,有的靠在墙边。每张床上都挤满了人。
门口的大叔张嘴打着鼾,墙角的阿婆蜷缩着咳嗽,整个人都因咳嗽抖了起来,半大的孩子目光呆滞半倚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路过的一个年轻人胳膊上一道伤口瞧着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散发出恶臭的味道...
之前在乐春坊,她也医治过很多人。治过坊中众人的头疼脑热,包扎过被胡搅蛮缠的客人打得露出骨头的小厮,一直以为自己也算是有了比较丰富的经验。可今日,她的身子却忍不住的微微抖动。
她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两人最终停在窗户前的木板前,女孩指指床上的妇人,擦去脸上的泪水,回头盯着柳清瑶说:“这就是我母亲。”
柳清瑶俯身,那妇人唇色苍白,双唇早已干裂起皮,眼睛闭着。女孩轻轻晃动妇人的身体,妇人也只轻轻哼了一声,便再没了声音。
柳清瑶绕过女孩,坐在床侧,手伸进被子里将妇人的手掏出来放在床边,右手手指搭在妇人的手腕上。
指尖刚搭上寸口,便觉灼热。她屏住呼吸,指尖向下微微用力才探得一丝跳动,脉搏虚浮,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内里已然亏空。但所幸妇人底子不错,还有得救。
她收了手,将妇人的袖子拉下来,放进被子里。扭过头,与女孩四目相对,她看着女孩投来充满担忧、期盼、不安的眼神,忙开口:“别担心,只是外感风寒,加上忧思过度导致高热不退,我这就开方子。你今日多烧些热水,拿布湿了水拧半干,给你娘擦拭身子降温。”
周围的人一看这干净的女娃竟是个医生,一个个立马围了上来,将床边挤得水泄不通,都争着让柳清瑶也帮忙瞧瞧。柳清瑶看着他们急切的脸,轻轻咬了咬唇边,心里一横,提高音量:“大家先回到自己床上,我一个一个帮大家看。”
她从妇人那开始,一个一个的问诊、把脉、开方。
她眼神时不时瞟向那个咳嗽的阿婆,她独自躺着,身旁没有人陪着,剧烈的咳嗽让阿婆看起来快要喘不上气。
她越过两个人,坐到阿婆床边,耐心询问、过脉,转身从药箱中掏出银针细细扎在穴位上,过了一会儿,阿婆的咳嗽声少了许多,呼吸也逐渐顺畅,她这才收了针。
等她一一将需要诊治的病人都妥善处理好才出了茅草屋。经过一上午相处,她知道那个女孩叫朱晓铃,一个月前和母亲逃难来到这里,而这里居住的基本都是从各地逃难来的人。
她抬头望着悬挂头顶的日头,一阵眩晕。她回过头,看到一个衣着褴褛的老者扶住了自己,这才没有倒下。
“谢谢。”她朝老者笑了笑。
“是我该谢谢你啊,姑娘。”老者连忙扶她坐在椅子上,“我们这里很少有人愿意来,更别提给我们看病了。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
柳清瑶瞧老者似乎欲言又止,便开口:“您有话但说无妨。我今日既已到此处,定会尽全力。”
老者扯着袖子擦了擦眼眶:“姑娘,我知不该开这个口,但我们也实在是没办法了。你看我们这些人,都是老弱病残,每日食不果腹。”
老者一顿,连忙看着柳清瑶,摆摆手,满脸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我们也很想出去做点活换点吃食,可我们都是逃难过来的,户籍文书都不齐全,最开始还有人愿意用我们,可后来不知怎地,几乎没人再愿意用我们,所以一点一点就变成现在这样。我们也多次去打听,只说是我们这些人中有人手脚不干净,也没钱赔给人家。”
老者说到这,叹了口气,“姑娘,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指望你帮我们去做什么。现在这里很多事情都是我来张罗,张罗着大家伙儿在后院空地种种菜、养养鸡,但老头子我也自知年纪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熬完这个冬天。今日我看你手脚利索,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我想拜托你,如果有朝一日老头子不在了,还盼你能牵个头,让这里的人能有个主心骨。”
柳清瑶心里说不出的堵,她转头看着屋后的菜地,不大,但很规整,雪花没遮住的地方露出星星点点绿色的菜叶。
她良久开口:“今日的药我抓好后送过来,咱们找些体力尚可的人煮药吧。”
由于药品太多,她在别院囤的药材数量不够。当天下午,她吩咐林羽成先将急症的药材包好送了过去。她和秋水去城里各大药房采购药材。
晚上草草用完膳,秋水继续按方抓药。她不放心,一个人又去了趟茅草屋。她将今日已服过药的患者一一又看了一遍,才算安心。
正准备回去,她听见茅草屋外有一阵躁动声。寻着声音过去,白日规整的菜地现下却像一滩烂泥,菜全被连根翻起捣烂,泥土和着雪水脏污一片。
菜地边,老者已无声落泪,身旁还有几个为数不多身强力壮的少年转着圈破口大骂:“哪个杀千刀的,翻老子的菜地?给我滚出来!”
柳清瑶盯着菜地,半晌才拉着老者到无人处:“老伯,我瞧着这不像是哪个孩童的恶作剧,这附近的村民不多,大多都是生意人,犯不上来这里寻事,这事有蹊跷。明日我会命人送些菜来,你们先不要与人有所争执,以免落人口实。”
“姑娘,你叫我王伯就行。你说的有理,我会让他们几个安分一些。这地破坏了再种嘛。”他回头看了眼菜地,“孩子,你已经做的够多了,有些事情我们肯定是要自己面对的。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柳清瑶回去路上瞧着西市熙攘的人群,笑闹的孩童,胸口像被人拧着,闷得慌。
转个角就要到别院,后勃颈突然一紧,她才发觉背后竟然有人,那人抓住她后衣领往墙边拖,她死命拽紧前衣领,给自己挣一口喘息的机会,但跟那人的力量悬殊太大,一下子被甩到墙上,头撞上青石砖,顿时眼前一黑。她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被勒的还是撞的,但她自知快要晕过去了,整个人身体也越来越沉。她挣扎着想看清来人,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拿着绳子绕到自己身前。
就在她眼睛快要完全闭上时,她忽觉手腕一紧,后颈以松,身子被一股力量往反方向一扯,腾空一阵后,被清冽的气味包裹,这个味道,好熟悉...是冷杉的味道。她察觉到手指在侧颈停留片刻。她很想看清楚气味的来源,但眼皮越来越沉。在闭上眼睛前,她再怎么努力却终究只看到那人眼角的一颗痣...
等她再睁开眼已经是在别院。她环顾四周,挣扎着坐起来,忽然一阵恶心,有些发晕。她手扶住额头,却摸到一圈厚厚的纱布。她甩甩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努力回忆,但出了冷杉的气味,她一无所获。秋水来也只是擦着眼泪说,还好昨日鹿鸣在街角碰到她,这才将她送回来,否则还不知要有多大的祸事。
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一圈红印,昨夜那个人...
她盯着手腕出神:“不是鹿鸣。”
声音很轻,秋水没听清,忙止住泪水问:“小姐,您说什么?”
她低头不答。
但为什么是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