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安静的雪洒下,密密地铺满整片大地。
柳清瑶一进柳林巷,身后的熙攘戛然而止,她以前竟从未注意到过这个藏在西市尾的小巷子。
巷子里院落排列整齐,小路上的积雪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脚印,踩上去吱吱作响。
顺着石板路瞧去,上官余正在巷子口不远处朝她挥手。
她脚步轻快朝他走去。
“不再多修养两日?”上官余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停,随即将手中的暖炉递过来:“这么冷的天,身子还没好利索,也不知道拿个暖炉,对自己也上点心。”
柳清瑶伸手接过:“啰嗦。”
将暖炉抱在怀中,灼热感从指尖传来,片刻,腹部竟也舒展不少。肩部不可察觉地放松下来。
上官余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飘来,但地上、墙面看起来却颇为干净。
上官余食指微屈拂过鼻尖:“这房子空了许久。我已命人粗略打扫一遍,待你看过,如果满意再仔细打扫。”
“这铺子一共两间,一间对外,另一间方便你诊治。”
柳清瑶边跟在他身后,边打量着房间,考虑各个方位可以摆放些什么。转个弯的功夫,眼前竟出现一个院子,院子不大,院子后面是一个两层的小楼,上下各两间房,进去有个朝向后街的小门。
上官余朝她挑眉:“比较适合王妃这种身份复杂的人士居住。”
柳清瑶白他一眼,扭过头拨弄着窗檐上的积雪,半晌终于开口:“就这间吧。”
上官余唇角微扬:“医馆名字可取好了?”
柳清瑶收起表情,手上收了劲捏住暖炉,从嗓子眼挤出三个字:“问安堂。”
上官余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抬了抬下巴:“好名字。”转身往外走,经过她身侧时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别跟我说,这是你取的名字。”说完便唇角一挑,抬脚去了院子。
柳清瑶瞳孔晃动,杏唇微张,眼前浮现纸上强劲有力的字,和那张逐渐清晰的脸重合在一起,嗓子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柳清瑶站在原地,等着上官余的脚步消失在耳边,才慢慢松开了紧握暖炉的手,她低头看着通红的手,将暖炉用小臂环抱在胸前。来到前院,上官余正在交代随从有哪些地方需要找泥瓦匠来修缮,转头瞧见她,悠悠开口:“这段时日云裳不在,我是日日被客人问。云裳姑娘再不来,我这乐春坊怕是要关门大吉喽。”
柳清瑶干咳一声,知他这是在催自己,双手抱拳,“特殊时期,还望坊主见谅。十日之内我定抽出空来。”
“那我就静候了。”
俩人站在院子里瞧着秋水他们几人收拾着,一时无言。太阳这会儿已越过屋外的柳树梢,斜斜地洒在院子里。
“这柳林巷虽在西市,但人流不大,巷子里都是开了十余年的老铺子,四邻我已经调查过了,都是淳朴之人,关系简单,你大可放心。”她扭头,见上官余背过手,腰间的麒麟玉在阳光下更加通透。“巷口的油条铺味道不错,来这么早,等下可以去尝尝。”
上官余交代完,说乐春坊还有事,便匆匆回去了。
租赁契约过的很快,当天下午柳清瑶就拿到了钥匙。拿到钥匙,柳清瑶便觉得自己的病已好的七七八八了。
她坐在书桌前开始凭借着记忆,画出今日所看铺面的格局,再看着图纸开始规划铺面。药材摆放在哪,需要多少柜子,后院的房间该怎么分配。等她再此抬起头,发现外边已经黑了。
秋水见她终于停了笔,赶紧把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这食盒是林羽成特制的,外边瞧着和普通食盒没什么两样,只是大了一些,但其实大有乾坤,四周有一个夹层,能注入热水,起到保温的作用。
柳清瑶见她端着饭菜进来,才觉得肚子空空的,倒真是有些饿了。
用餐到一半,她盯着眼前的饭菜,思绪飘远。那日之后,她再没见过陆永宣。周管家每日照常送来美味的餐食,从不提他,也不过问任何。别院恢复了安静。
这样也挺好。她当初嫁过来,就是为了有一个更加独立的空间。
用过饭,吃完药,她叫来林羽成,跟秋水他二人说明日的安排。
第二日,他们一行三人早早到了柳林巷。
林羽成在问安堂按照柳清瑶所画的图纸采买、归置、修缮,柳清瑶带着秋水拿着自己制作的香囊拜访四邻去了。
一圈转下来,柳清瑶心中也大致有了数。柳林巷前后不大,一共十余户,大部分都是临街铺面。
最后一户来的是油条铺。快到晌午,油条铺客流量少了许多,没有早上那么忙碌了。胖胖的女人正在收拾铺子里的卫生,瘦瘦的男人站在油锅前忙着。
柳清瑶说明来意,递上自己包的香囊。
胖胖的女人忙将手在腰前的围裙上擦了擦,笑眯眯地接了过去。“瞧这香囊,真精致。绣工真好。”
边说边招呼两人坐下,“瞧着你俩年纪挺小的,叫我花姐就行。”
柳清瑶忙叫了一声:“花姐。我叫苏叶,今后邻里之间,难免会麻烦您,您有什么也随时跟我讲。”
坐了片刻,两人回到问安堂。刚进门,瞧见林羽成正拿着图纸指挥着拜访药品柜子,虽才过去几日,但与初次见面时的样子已大不一样,竟多少有些管家的模样。
秋水一进门,将没送完的香囊往桌上一丢:“小姐,你也太好脾气了,咱们好心送香囊,可那老媪竟然不收,不收就罢了,还说话那么难听。”
柳清瑶见她这样,笑一笑:“人各有各的想法考量,咱们也不能总指望着到哪都受人欢迎啊,那不成阿堵之物了。”
林羽成眼神在她二人身上稍作停留后又忙自己的去了。
三人下午去了木工坊定做牌匾,掌柜的瞧来人衣着虽素净,面料却说不出来的柔顺。倒也不敢怠慢。陪着选好尺寸和材质后开口:“您可有相中的字体?颜体?柳体?还是您有写好的字让我们照着雕刻?”
柳清瑶从袖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掌柜的,“照这个雕就行。”
林羽成盯着那张纸,随后又盯着她。她不自然地叮嘱完林羽成几句,将后面琐碎的事丢给他和秋水就借口先走了。
回去时,她瞧着路越来越陌生。待她仔细环顾一圈,才发觉自己走错了路。
掉头拐回去时,她瞧着前面像是问安堂的屋顶,便顺着小路拐了进去。可却越走越偏僻。
她迎面碰上两个孩童在树下玩耍,便凑上去,“小娘子,请问柳林巷怎么走?”
孩童看了她一眼,扭头就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近日打扮质朴,并无不妥啊。难道是自己所说的话有什么不妥?
思索半晌也没什么结果,回头看去岔口较多,她一时也分不清来时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随着孩童进了一个大院子。进去之后她突觉这里很不一样。
进去之后,竟然是一个很大的空场地,有很多搭建起来的茅草房,房屋前聚集了很多人,衣着虽破但能看得出来洗得发白。见她进来原本热闹的人群都安静了下来,她察觉到不对劲,却也只能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去:“麻烦问一下,柳林巷怎么走?”
一群人鸦雀无声,无人回答,却只是盯着她来回打量。“你,你怎么进来的?”
柳清瑶被盯的直发毛,她看着身后的大门,就这样走进来的啊...看着奇奇怪怪的人群,她正准备离开这里,突然人群后面挤出来一个女孩,“你往回走,第二个路口左转就能到。”
她听完无限感激,从兜里摸出一个香囊想赠与她,“太谢谢你了,我已经在这附近转了大半日,却就是找不到出口。这是我自己包的香囊,就当是我的谢礼。”
柳清瑶迟迟不见她伸手来接,便觉她是不好意思,上前一步将香囊塞进她手中,“拿着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今天如果你不告知我,我恐怕又要在这里多兜上半日了。”
按照女孩所说,她不一会儿就回到了问安堂。进门发现秋水和林羽成两人早早就回来了。
她坐下喝了一盏茶水后,思索刚才见的一群人,所居住的地方以及他们的衣着打扮,不像是村民,更像是...流民。
“这附近有可流民的居所?”
秋水狐疑的看她一眼,“流民?没听说啊,不都说我朝近几年风调雨顺,怎会有流民?”她伸手摸摸柳清瑶的头,“小姐,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可触温正常,没发烧啊。
柳清瑶拂掉她的手,急切地看着林羽成:“两个月前听说是有流民,但后来官府贴告示说是有人故意扰乱人心,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晚上,柳清瑶躺在床上,眼前浮现今日误打误撞碰到的那些人,越想越觉得奇怪。
第二天,柳清瑶在问安堂门口见到了昨天为她指路的女孩。女孩蹲在问安堂屋檐下,见她来,立马死死抓住她的手。
柳清瑶手上吃痛,微微皱眉,她瞧女孩满脸焦急,还没开口问,只听对方说道:“姐姐,昨天你说你是大夫,求求你,救救我母亲吧!”说完就跪下,声泪俱下。
柳清瑶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赶紧蹲下,用力扶住她的肩膀,四目相对,声音稳稳地传入女孩的耳边:“你带路。”
她牵着女孩的手,跟着她走着,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那里藏着什么秘密,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她闻到空气中有冷杉的味道,她在他身上闻到过。她脚步顿了一顿,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