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顺着院墙缓缓漫进小院,晚风不疾不徐,懒懒散散地扫过青石板地面,卷起地上零星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儿,又悠悠飘远。
林渡躺在竹躺椅上,长长松了口气。折磨她几天的痛经,终于彻底消停了。
她从小到大体质特殊,从来不知道生理期疼是什么滋味。身边相熟的同学姐妹,每每疼得蜷在床上动弹不得,大把吃止疼药都缓不住,她以前只能看着,半点共情都没有。每次听她们诉苦,她还嘚瑟过自己“天生无痛体质”,现在想想,真是嘴欠。
谁能想到这俩月,痛经竟连着两次找上了她。
那几天小腹一阵阵抽紧发酸,连带着腰腿都软得提不上劲。她守着永福堂照常开门干活,裁竹、调浆糊、扎纸坯,一点没敢耽误。疼得实在扛不住,就偷偷缩在柜台后面,吃一个止疼药硬顶,但确实管用。三餐随便啃两个冷馒头对付过去。
白天忙着学习扎纸顾不上矫情,夜里安静下来,那股酸软乏力就格外磨人。
此刻痛感尽数褪去,整个人才算彻底活过来。林渡毫无形象地瘫在躺椅上,后背贴着凉滑的竹面,四肢彻底舒展,仰面望着夜空。指尖还留着白天糊纸的痕迹,指缝卡着几点干透的浆糊硬块,累了一整天,她懒得再扣。
院子里立着棵几十年的老槐树,枝干虬曲交错,层层枝叶铺展开,在头顶圈出一块不规则的夜空。夜色是干净的墨蓝,星星疏疏落落地散着,算不上璀璨,却看得人心里安稳。
墙根堆着一堆没收完的竹篾,长短粗细不一,是她下午挑好的料,预备明天扎纸骨架。
学扎纸这段日子,林渡早摸清了规律,竹骨是底子,骨架歪一点,后面裱纸塑形全白费。她下午特意从一捆新竹里挑出一根好料,竹纹顺、竹节平整、韧性足,是最适合做精工纸人主骨的料子。怕和普通竹篾混了浪费,她特意单独放着,拿麻绳仔细捆了两道做标记。
墙外巷子里的风顺着墙头的缝隙溜进来,裹挟着入夜之后独有的清冽凉意,还混着街口烧烤摊飘来的浓郁烟火气。炭火灼烧油脂的焦香、孜然与辣椒的辛香揉在一起,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得人肚子发空,林渡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平日里总是当监工的小黑猫,今晚没活了却不见了踪影。
往常这个点,小家伙肯定乖乖蹲在院子里,要么看着她干活,要么帮她扒拉材料。她调浆糊的时候,小猫还总好奇凑过来舔碗沿,赶跑了也不死心,蹲旁边喵喵叫着耍赖。昨天傍晚关门,小猫还蹲在店门口等她,怎么今晚就没影了。
林渡翻身坐起来,弯腰往廊下看了一眼,又走到库房门口踢开脚边落叶,探头往里面瞧了瞧。库房里堆着竹料和纸捆,角角落落都找遍了,没有。她又去厨房门口张望了一圈,灶台空空,碗柜底下也没有那团毛茸茸的影子。到处都寻不到,连一声猫叫都听不见。
偌大的院子,到头来只剩她一个,陪着满院晚风、漫天星月。
她随手把那根竹篾重新捏回手里把玩,指尖无意识地在椅面上轻轻磕了几下。
刚学辨竹那会,她一天就学会了摸竹篾的纹路顺逆还有听竹,得意下裁坏了好几根好料,让陈师傅狠狠训过,还被罚蹲在院子里摸了一下午竹子。老师傅教的都是实打实的经验,比书本上死板的文字好用太多。陈师傅当时说:“手感养出来就忘不掉了,急什么。”
到现在她闭着眼都能分辨,指尖顺着竹面滑,顺畅无阻就是顺纹,微微发涩卡顿,便是逆纹。细微的差别,早就摸得烂熟于心。
四周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槐叶的沙沙声响,就在这份恬淡闲适达到顶点时,一抹清冽的青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林渡的视线。
说不清是自夜空飘落,还是顺着槐梢掠来,身影轻得近乎无声。再定睛,一袭青衣女子已然立在老槐最高的枝杈上。夜风掀动广袖,缓缓舒展,裙裾垂落如流云,整个人站在摇曳枝头,轻得仿佛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一轮圆月高悬天际,恰好落在女子身后,明亮的月光化作一道冷白的逆光,将她的五官尽数隐入朦胧的阴影之中,只勾勒出一道清瘦、窈窕又飘逸的轮廓。乌黑浓密的长发顺着双肩自然垂落,直至腰际;袖口收得窄而贴合,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素色丝绦,丝绦末端长长垂下,在夜风里左右轻晃,飘曳不止。
林渡的脑海里下意识蹦出两个字:仙儿。
树梢上的青衣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下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颅,视线遥遥投向躺椅上的林渡。片刻之后,她唇边溢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咦”。
话音刚落,女子动作再起。她振袖凌空,身形骤然向上拔起,径直朝着深邃的夜空掠去。身后的广袖彻底铺展开来,宛若一对新生的羽翼,在墨色夜幕里缓缓扇动,衣袂翻飞,姿态优美到了极致。
林渡的呼吸骤然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她维持着仰面躺卧的姿势,脖颈不自觉向上扬起,手里的竹篾滑落,在青砖地上滚出一声细碎轻响。指尖下意识收紧,扣进了躺椅扶手。整个人彻底看呆了,心神全然被那道远去的青影牵引。
心脏先是猛地一空,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便砰砰狂跳起来,杂乱无章地撞击着胸腔。皎洁的月光温柔地覆在女子身上,为翻飞的衣袂、飘扬的长发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那道身影越升越高,距离地面越来越远,轮廓也渐渐变得朦胧浅淡,宛如一幅正在缓缓褪色的古卷名画,美好得如同幻境,半点也不真切。
此刻的她,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的魂魄,仿佛都被那抹青衣勾走,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仰着头,痴痴凝望。
可极致的惊艳往往转瞬即逝。高空之上,那道渐行渐远的青影毫无征兆地旋身折返。
女子自高空俯冲而下,速度快得骇人,青色衣袍在空气里拖出一道淡淡的残影,不过瞬息之间,便已然欺至躺椅正上方。翻涌的广袖裹挟着一股滚烫灼热的热风扑面而来,与方才微凉的夜风截然不同,燥热之气瞬间笼罩周身。
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掌从宽大的袖管中探了出来,五指舒展,指尖圆润饱满,指甲透着一层温润的珠光。这只手在林渡的视野里飞速放大,五指弯曲成爪,目标明确,直取她的咽喉而来。
林渡的思维还停留在方才那幅绝美的剪影之中,眼皮甚至都未来得及眨动一下。意识完全慢了半拍,可身体里的本能,却远比思绪反应得更快。
身躯猛地重重往下一沉,瞬间迸发的巨力尽数压在身下躺椅上。
“咔嚓——”
一阵清脆的竹材崩裂声骤然响起,躺椅在突如其来的巨力之下应声碎裂,长短不一的竹片向着四周四散弹飞。
林渡的身形没有丝毫慌乱,整个人平平向后滑行,后背紧贴着冰凉粗糙的青砖地面,稳稳向后退出三尺有余。几乎在落脚的同一瞬间,她左臂猛然抬起,小臂横亘在自己咽喉前方。
“咚!”
沉闷的碰撞声炸响,她结结实实地架住了对方扣来的手腕。一股雄浑强悍的力道顺着对方的手臂传导过来,沿着自己的小臂一路直冲而上,整条胳膊瞬间陷入发麻的状态,酸胀的钝痛感顺着筋脉不断蔓延,久久不散。
格挡的动作落地,没有半分停顿。她的右拳自腰侧迅猛送出,蹬地、转胯、送肩,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衔接得密不透风,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凌厉的拳风破开周遭的热风,直扑对方面门。
那只即将锁死咽喉的素手骤然收势,稳稳停在林渡咽喉前半寸的位置,再也无法向前挪动一分。青色的袖口剧烈震颤着,能清晰看出对方强行收住猛攻时的滞涩与力道对冲。而林渡打出的拳头也随之停住,拳尖距离女子的鼻尖,仅仅只剩一指的距离。
呼啸的拳风扫过对方额前,将一缕柔软的碎发轻轻撩起。
直到这时,林渡才真正看清了眼前女子的容貌。
她肌肤莹白似上等暖玉,细腻光洁,不见半点瑕疵;眉形优美,如远山含黛,清逸雅致;眼波泠泠,透着一股疏离淡漠,可眼尾之处,却晕染着一抹如同烈火将燃未燃的赤红。漆黑的双瞳深处,更是有赤色的光焰缓缓流转,周身始终萦绕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清绝出尘的容貌,与慑人心魄的凶煞之气交织相融,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糅合在一人身上,诡异又极具压迫感。
林渡的右拳悬在对方鼻尖前方,左臂依旧横架着女子的手腕。青衣女子没有后退,也没有再度强攻,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那双藏着赤焰的眼眸,视线缓缓移动,从她紧绷的拳头,慢慢移到她的脸庞,又重新落回那只蓄满力道的右拳之上。
眸光骤然凝住。
她低声呢喃,音色轻浅,却字字清晰:“是你……”
林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我...”
方才后撤、格挡、出拳,这一连串干净利落的动作,没有一个是她的大脑下达的指令。全都是身体自发做出的反应。
这是我吗?是身体的应激反应?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