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不过瞬息,半空的素白手腕忽然一转。
被架在半空的那只素手忽然动作一变,腕骨灵巧地向内一勾,顺势反手扣住了林渡的右腕。紧接着手腕发力,朝着外侧猛地一带。
林渡积攒的力道瞬间被引偏,整只手臂失去控制。裹挟着劲风的拳头擦着自己的耳廓狠狠挥出,重重砸在了身后的青砖墙壁上。
“砰!”
一声震耳的闷响炸开,整座小院都跟着微微震颤。厚实的墙面当场龟裂,蛛网般的裂纹顺着拳印向四周蔓延。大块大块的墙皮噼里啪啦地往下脱落,细碎尖锐的碎砖碴飞溅开来,有不少嵌进了林渡的指缝里,粗糙的棱角磨得指尖一阵刺痛。
这时一道清朗果决的断喝突然从院墙外的墙头炸开,穿透满院的燥热与紧绷:
“妖女,休得伤人,看雷!”
青衣女子眉峰骤然一蹙,眼底流转的赤色光焰猛地一闪。她并没有回头去查看墙头上喊话之人,视线依旧锁在林渡脸上。
短暂的对视过后,她缓缓松开扣住林渡手腕的手指。身形往后飘然退开数尺,广袖再度一展,身影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转瞬之间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彻底没了踪迹。
女子方才驻足过的老槐树枝,还在余劲之下轻轻摇晃,几片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缓缓飘落,落在地面碎裂一地的竹躺椅残骸之上。
危险彻底散去,可紧绷的神经却没能立刻松弛下来。林渡依旧靠在龟裂的墙根处,右手还维持着握拳的姿势,手背上被碎砖划伤的细小伤口,正一点点往外渗出细密的血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又抬眼望向身后那面满目疮痍的墙壁,嘴角狠狠抽了抽。
“草。”
低声吐出两个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混杂着后怕、无奈与抓狂,“又来这套,我都能当超人了。”
明天一早,还得找人来修补这面墙,光是想想就觉得头大。
一阵轻微的落地声响起,打破了院中沉寂。林渡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清挺的身影从高高的墙头轻盈跃下,双脚稳稳踩在青石板上,落地无声,身姿利落。
来人是一位青年道士。
他头上戴着一顶样式规整的玄色庄子巾,满头青丝尽数被巾帽束起,唯有两缕柔软的鬓发自然垂落在脸颊两侧,冲淡了几分道门的肃穆,添了些许温润气息。身上一袭素青色长道袍,宽襟广袖,款式简约朴素,布料算不上名贵,却被浆洗得干干净净,衣身挺括利落,不见半点褶皱。腰间系着同色系的素面丝绦,丝绦一侧悬挂着一个粗布缝制的符囊,旁边斜斜插着一柄小巧的桃木剑,是道门弟子最常见的装束。
青年生得眉目疏朗俊雅,五官端正柔和,一双眼眸沉静通透,目光平和坦荡。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清逸道气,干干净净,不染半分市井尘俗,也无凌厉戾气,让人第一眼便心生安稳。
道士快步走到墙根下的林渡身旁,左手叠在右手之上,抬手至胸前,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又关切:“居士,可曾受伤?能否起身?”
林渡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位不请自来的道士,心里五味杂陈。
深更半夜,自家安静的小院先是闯进来一位踏空而行、出手狠戾的青衣女子,转眼又翻进来一位会引雷施法的道士。再联想到自己方才失控的身体、被一拳砸坏的院墙、彻底报废的新躺椅,还有手背上火辣辣的伤口,她忽然觉得,平日里那些让她头疼不已的琐事——守店、记账、学扎纸啥类,在今晚这一连串离谱遭遇的衬托下,竟显得无比的正常。
至少那些事,都还在她的认知范围之内。
“命硬,暂时没死。”林渡自嘲般地回了一句,撑着冰凉的墙面慢慢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屁股上沾染的尘土,又低头拂去手背上的碎砖碎屑。她伸出受伤的右手,对着道士晃了晃,指尖的细小伤口还在渗血。
目光扫过地上四分五裂的竹片,她的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崩溃:“先说这个,我的新躺椅。特意挑的两百斤承重款,满打满算才坐了两天,直接当场报废。”
说着,她又扭头看向身后坑洼龟裂的墙壁,指了指拳印的位置:“再看这面墙,好好的院墙,被我一拳砸出这么大动静,明天少不了一笔修补的开销。还有我的手,平白无故添了几道伤口。”
停顿片刻,今晚最让她费解的一幕再度涌上心头,她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另外,你有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听脑子指挥,自顾自跟人动手打架,那种状态,简直就像站在一旁看别人演电影,太诡异了。”
一番吐槽说完,林渡自己先忍不住低笑起来。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纯粹是被接连不断的糟心事折腾得无可奈何,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先为哪一件事发火。
沈长清显然也是头一回遇到这般直爽直白的当事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眉眼舒展,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压下心底的讶异,拱手温和回道:“居士今夜受惊了。方才那名青衣女子乃是四处作祟的妖物。”
“等一下。”林渡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带着几分审视,直指关键问题,“先不说妖不妖的。我问你,你是从大门走进来的,还是翻墙进来的?”
沈长清身形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沉默片刻后,坦然据实回答:“……翻墙。”
沈长青低头扫过满地碎裂竹片、报废躺椅残骸,又望向那面裂痕遍布的院墙,目光在深浅清晰的拳印上停顿片刻,最后落回林渡带伤的手背,眼底讶异藏不住。
“居士方才……与那妖女交手了?”
林渡看看自己的拳头,又看看破墙,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沈长清沉默片刻,重新审视眼前的姑娘。地上散落着修剪规整的竹骨架,明摆着是会古法扎纸的手艺人。偏偏这样一个市井姑娘,能在妖物手下全身而退,力道远超常人。
他唇瓣微动,似有疑问,终究还是压了下去,没有多问。
只认真说了四个字:“居士命硬。”
林渡盯着他看了两秒。
“道士?”
“嗯。”
“正经持证上岗的那种?”
沈长清微微一顿,从未遇过人遇险第一时间先查证件,却也坦然点头。
林渡干脆伸手:“证我看看。早年吃过假道士的亏,养成习惯了。”
沈长清行走江湖多年,被误解、被质疑、被当成骗子都是常事,伸手要看道士证的,倒是头一桩。他无奈又随和,从袖中取出红色证书递过去。
林渡翻开细看,证件照上的少年眉目青涩,钢印清晰齐全,明明白白写着——龙虎山正一。这证看着比她当年那张大学毕业证还正经。
确认正规无误,她把证件还了回去。
沈长清收好证件,退后半步,端正拱手,礼数周全:“龙虎山正一,沈长清。”
晚风缭乱额前碎发,林渡靠在裂墙边,手还在微微渗血,脚下一片狼藉。
脑子里乱哄哄的:离奇的青衣女子、莫名其妙的旧识感、不受控的身体、要花钱修补的院子、废掉的物料……一堆问题堆在一起,半点头绪都没有。
她学着对方的样子,抬手拱了个别扭的礼。
“永福堂,林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