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竹园沟回来,林渡等了一周,才等到周三婶寄来的竹料。
蛇皮袋放在永福堂大门口,捆得严实,袋上白纸写着林渡收。她拖进院子拆开,二十来根竹篾分好粗细码着,顶上压张字条:晒透了,直接能用,缺了再来拿。
她一根根翻看,按陈长根教的,看颜色、摸纹路、弹声响,全是上等料子。蹲在料堆旁翻出二叔公手札,入门先扎小方桌,上面标注尺寸、十字捆架、四角斜撑,关键地方全画了线。林渡拿草稿纸画图,凭着以前学机械的思路,用三角撑换掉老式斜撑,又微调长宽比例。
备好竹篾开扎,二叔公留下的老麻绳看着发黄,韧劲却足。她一截截剪开捆扎,绳子勒太紧,虎口磨出一道道红印。
扎完两个架子,正要找细竹条做加固,随口嘀咕:“细篾放哪里了?。”
脚边趴了半天的小黑猫起身,几步跑到墙角,扒拉一会儿,叼出一根粗细刚好的竹篾放到她手边,转头又趴下晃尾巴。
林渡捏着竹篾,手顿了顿。
她不动声色继续干活,没多久嘀咕着要短麻绳,小猫又从针线盒扒拉来现成剪好的绳头。
接连两次,从前那些怪事一下子串起来:小猫当初伤好得飞快、眼睛异于寻常、她搬来院子它就守在这儿,天天出去野,到饭点就回家。一个念头慢慢冒出来:这猫,有猫腻?林安?
林渡放下手里活,低头看着小猫。黑猫抬眼望她,瞳仁映着自己影子,安安稳稳不躲闪。愣了片刻,她忽然笑了。
就现在,没有什么是她不能接受的。就算九天仙女落在她面前,她也能请她喝一杯。
没追问底细,伸手挠挠猫下巴,小猫喉咙咕噜作响,脑袋往手心蹭。“继续干活。”林渡重拾竹篾,小猫挨着手边卧下,尾巴搭在她手腕上。
头一只方桌做好,桌腿差了一毫米,平放能塞进一张纸片。按她做图纸的标准,算次品。林渡拆开,拿刀细细修掉多余竹料,重新捆牢,桌面严丝合缝。
摸透窍门之后越做越快,一下午扎完六个架子,大小统一,稳稳当当。小黑猫伸爪子拨最边上的方桌,架子滑了一点,半点没倒。
林渡瞥它一眼:“质检呢?”
小猫收回爪子舔肉垫,装作啥事没有。
收拾妥当,林渡抱着方桌去对面作坊。陈长根蹲在门口修破木椅,凿子一开,刨花卷着落满地。见她过来,放下工具在裤腿擦手。
“入门练的方桌。”林渡把六个架子并排摆好。
陈长根挨个拿起来翻看,摸捆扎的麻绳,一个要看好一会儿。
“三角撑是你自己改的?”
“手札只用斜撑,我换了结构,承重更稳。”
陈长根按着桌角往下压,架子纹丝不动:“老林头扎一辈子方桌,从来想不到这么改,看见了准傻眼。尺寸也调了?”
“按好看的比例改了长宽。”
陈长根又盯着那排骨架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明天学糊纸,浆糊调稠些。面粉少放水,熬到能拉丝。”他顿了顿,“老林头以前糊纸,浆糊总是太稀,纸贴上去没几天就翘边。你这个配比他要是看见了,又得愣半天。”
林渡笑了一下。她能想象二叔公那个样子——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盯着她的方桌看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还行”。
“留一个给我。”陈长根说。
林渡拣出一只放在凳边。
转身走的时候,余光瞥见老人用袖子把那方桌往凳子中间挪了挪,怕它摔下去。
第二天,林渡调整配比,一百克面粉兑一百五十毫升清水。锅坐在小火上,她用竹筷慢慢搅,看着白色的浆糊从稀变稠,气泡从大变小。熬了小半个小时,浆糊浓稠发白,筷子提起来能拉出丝。
她端着浆糊锅去对面。陈长根已经在作坊里等了,桌上铺着一张裁好的桑皮纸。
“纸裁好,比骨架大一圈。浆糊抹在骨架上,别抹在纸上。抹匀,不能多不能少,多了纸会皱,少了粘不住。”
他拿了一个林渡扎的方桌骨架做示范。竹签挑了一坨浆糊,在骨架的十字交叉处抹了一笔,然后在四角各抹一笔。不多不少,刚好覆盖竹篾与纸的接触面。
然后把纸覆上去,从中间往四边捋平。手指用力均匀,纸面贴着骨架慢慢延展开,没有一丝褶皱。
“你来。”
林渡接过竹签。第一张,边角起了细褶。陈长根没说话,她拆了重来。第二张只剩一点印子。第三张做出来,平平整整,纸面贴着骨架,严丝合缝。
后面几张越做越顺。糊完六个桌面,用了快两个小时。前三个在试错,后三个已经稳了。
陈长根拿起最后一个糊好的方桌,翻来覆去看了看。
“基本功过关了,”他说,“后天开始扎纸人。”
林渡有点意外:“这么快?”
“你会找规律,不用跟老法子学徒似的死磨一个月裁纸。”陈长根把方桌放下,端起搪瓷缸子,“但记住,基本功能速成,扎人形拼心意,急不得。一个纸人扎三天五天都正常,你急也没用。”
“我不急。”林渡说。
陈长根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回去歇着吧。”
傍晚,六个糊好的纸方桌摆在堂屋桌上。
小黑猫跳上桌,蹲在方桌中间,尾巴顺着桌缝垂下来。林渡伸手摸了摸猫头,心里的猜测又浮上来。猫咪没躲,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她没说话,就这么摸了一会儿。
然后对着西屋门缝轻声说:“今天陈师傅夸手艺了,说基本功过关了。明天学扎纸人。”
屋里烛火轻轻晃了两下。
小黑猫跳下桌子,走到西屋门口蹲坐,尾巴盘在爪子上,安安静静。
林渡看着猫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林安”。小黑猫转头看她,林渡抽了抽嘴角,行吧,不管你是谁,且养着吧。
扎纸人比扎方桌难得多。
二叔公的手札上,纸人的尺寸写得很细:头高一寸,身长五寸,臂长两寸半,腿长三寸。每一个关节的位置都有标注,肩在何处,肘在何处,膝在何处。但怎么把这些尺寸捏到一起,怎么让纸人站起来不像根木头,手札上没写。
陈长根拿了一个他自己扎的纸人给她看。
那纸人只有巴掌大,竹骨架裹着白纸,画了眉眼,没上色。但它站在那里,腰是直的,肩是平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歪不扭,看着就像一个小人。
林渡拿起来看背面。竹骨架的结构和方桌完全不同,不是简单的十字交叉,而是一个完整的“人”字形。脊柱一根竹篾贯穿到底,肋骨位置用细竹条绕了两圈,肩胛骨处加了两根斜撑,手肘和膝盖的位置留了活动的余地。
“这骨架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林渡问。
陈长根正在磨一把凿子,头也没抬:“做了几十年,还琢磨什么,手自己就扎出来了。”
林渡把纸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在笔记本上画骨架结构图。脊柱一根,肋骨两圈,肩胛斜撑两根,四肢各一根,关节处用麻绳活结连接——每一个部件的位置、长度、连接方式,她都标注在旁边。
陈长根磨完凿子,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
“你这是在画图纸?”
“嗯,拆出来看看结构。”
陈长根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没评价,转身走了。林渡听见他在作坊里翻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拿了一本旧笔记本出来,翻开其中一页递给她。
是一张手绘的纸人骨架图。
线条歪歪扭扭,尺寸标注也不规范,但结构和林渡画的几乎一样。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二叔公画的?”林渡问。
“老林头。”陈长根把笔记本收回去,“他扎了一辈子纸人,就画了这么一张图。画完再也没看过,全是凭手记。”
林渡看着那张泛黄的纸页被合上,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二叔公和陈长根之间,好像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两个守着老街做手艺的人,一个扎纸,一个做木工,互相串门喝酒,吵架,一个画了图纸再也不看,另一个却替他保存了几十年。
她没问。这些事,得慢慢才知道。
扎纸人的第一步是扎脊柱。
林渡挑了一根最直的竹篾,比着笔记本上画的尺寸,用美工刀修到五寸长。脊柱不能太硬,也不能太软——太硬了纸人僵,太软了站不住。她拿了几根竹篾试手感,最后挑了一根竹节均匀、弹性适中的。
脊柱扎好,开始绕肋骨。细竹条用蜡烛烤软,弯成圈,用麻绳固定在脊柱上。第一圈在肩的位置,第二圈在腰的位置。陈长根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捏了捏两圈肋骨的距离。
“太开了。”他说。
林渡往上调了半厘米。
“还开。”
又调了半厘米。
“行了。”陈长根说,“肋骨的作用不是撑纸,是撑衣服。你糊上纸之后,衣服要有型,不能塌。肋骨太开,衣服像个桶;太窄,衣服贴着骨头,不好看。”
林渡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肋骨——撑衣服,不是撑纸。
然后扎四肢。手臂的竹篾比脊柱细一圈,用麻绳活结固定在肩胛骨的位置,可以上下活动。腿也一样,固定在腰下,可以前后摆动。
陈长根没说“要扎成什么样”,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林渡扎好一条手臂,他过来捏了捏关节的松紧。
“太松,抬不起来。”
林渡把麻绳收紧一圈。
“太紧,动不了。”
再松开半圈。
“行了。”
一条手臂就调了三次。两条手臂、两条腿,加上脊柱和肋骨,林渡扎了整整一个上午。扎好之后放在桌上,纸人骨架歪歪扭扭地站着,像喝醉了酒。
林渡看了一会儿,觉得丑。
陈长根也看了一会儿,没评价。
“糊纸吧。”他说。
糊纸比扎骨架还难。
桑皮纸要裁成小块,分别糊在头、身、臂、腿上。纸人的身体不是直的——腰要微微收一点,肩要稍微圆一点,手臂垂下来的时候不能贴着身体,要留一道缝。
林渡糊了第一层纸,纸人看起来像缠满了绷带的伤员。
她拆了,重新糊。
第二次好了一点,但肩膀太方,像个穿西装的木偶。
第三次,她学着陈长根教的手法,在肩的位置多加了一小块纸,捏出一个圆润的弧度。肩膀看起来终于像肩膀了,不是直角了。
她把纸人放在桌上,退后两步看。
还是丑。但比前两次好多了。
“行,”陈长根说,“今天就到这。明天画眉眼。”
林渡把纸人放在作坊的窗台上晾着,拍了拍手上的浆糊渣。
“陈师傅,我请您吃饭。”
陈长根正在收拾工具,头也没抬:“不去。”
“巷口那家饭馆,您别客气。”
“我没客气,”陈长根把凿子放回木屉里,“不去。”
林渡想了想:“那我买回来,在您这儿吃。”
陈长根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不去,也没说去。
林渡当他是同意了。
晚饭买回来,两个人坐在作坊门口的台阶上吃。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两份米饭。林渡把菜摆在两人中间的小板凳上,陈长根从屋里拿了两双筷子。
吃到一半,陈长根忽然说:“老林头以前也在这吃饭。”
林渡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那人,手艺一般,嘴也笨,但实在。”陈长根嚼着米饭,声音含混,“每年过年,他都端一盆红烧肉过来。他做的红烧肉不好吃,太咸了。但每年都端。”
林渡没接话,低头吃饭。
“你比他强,”陈长根说,“手艺的事,你学得快。但扎纸不是学得快就行。”
他放下筷子,看着街上渐渐亮起来的路灯。
“纸扎这东西,你心里有什么,扎出来就是什么。你心里空,扎出来的东西就是空的。你心里有东西,扎出来的东西才能送出去。”
林渡想起二叔公账本上那行“林安零食,支五元”。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一辈子没说过什么好听的话,所有的牵挂都写在账本缝隙里。
“我心里应该有东西。”林渡说。
陈长根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
吃完饭,林渡收拾碗筷,陈长根点了根烟,坐在台阶上,烟雾被晚风吹散。
“明天我给你讲讲老林头的事。”他说。
林渡把碗筷装进塑料袋,拎在手里:“好。”
“你去吧,”陈长根说,“把那个纸人带回去,明天接着画。”
林渡走回院里,把纸人从窗台上拿下来,放在堂屋桌上。小黑猫跳上桌,绕着纸人转了两圈,伸爪子碰了碰它的手臂。纸人的手臂被麻绳连接着,碰一下就晃了晃,像在跟小猫打招呼。
林渡看着那个歪歪扭扭、丑丑的纸人,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丑。
她对着西屋的门缝说了一句:“我扎了个纸人,明天画完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