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阳明骑着那匹瘦小的灰驴,起初几日还好,循着南下的商道,白日赶路,夜里寻些破庙、茶棚歇脚,啃几口干硬的饼子,饮几口山涧溪水。
暮夏的日头依然毒辣,粗布衣裳被汗水反复浸透又晒干,灰驴走得不快,性子却温顺,只是实在瘦弱,常常要停下来饮水歇息。
他不敢走得太张扬,将钱银贴身藏着,刀刃磨得锋利,饶是如此,仍然夜夜心悸。毕竟破庙不是天天有,大多时候得露天,地上碎石硌人,山风凄凉,裹紧衣服也不顶用。
最麻烦的是野兽,夜里总能听到远远近近的嗥叫,在树丛里窸窣作响,他只能握着匕首,背靠石头,半睡半醒熬到天亮。
有回在荒村歇脚,半夜被一群饿瘦的野狗围起来,绿色的眼睛像鬼火一样忽隐忽现,他赶忙摸出火折子点火,那几只畜生退开些,但还是不死心地守在旁边,人和驴都整夜没敢合眼。
衣裳破得很快,裤脚先开线,胳膊肘也磨出洞来,他便试着拿麻线缝,针脚歪斜,补丁比破口还难看。过溪时裤腿撕开大半,上岸后索性从另一边撕了截布条捆上,权当穿了条短裤,走路时两腿透风,倒也凉快。
鞋底越走越薄,踩着小石子像踩在算盘珠子上,右脚的鞋底先磨穿了,他找了块布料垫进去,走的时候实在是打滑。后来两只鞋都磨透了,索性光脚走了一段,直到脚底板被碎石子硌得受不了,才从一个村口大娘那里买了双草鞋,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头发长得打结,不会自己束发,索性拿匕首割短了。脸脏了,胡子拉碴,还有参差不齐的头发,有时从水洼和溪流倒影中看看自己,活脱脱一个山野间挣扎求活的流民。
食物总是很紧缺,有次靠着树干睡着了,醒来发现怀里揣着的干粮被猴子摸走了,包袱被翻得乱糟糟,只剩下一些猴子都不愿吃的黍饼。
当晚睡在破庙里,干粮袋又被老鼠咬了个洞,黍饼少了小半块。怒火中烧,他在墙角设了个简易绳套,真套着只瘦田鼠,烤了,没盐,腥得很,但好歹是肉。
有次走岔了道,进了片云遮雾绕的树林子,绕了大半天才出来,驴饿得直啃他袖子。后来虽然学会看星星,但阴天还是没辙,只能凭感觉往前走。
遇上急雨没处躲,人和驴都淋成落汤鸡,灰驴打了好几个响鼻。经过一条浅河时,他脱了衣服想洗洗,刚下水,驴叼起他的破裤子就跑,他光着身子追了好远,田间农妇扔石头骂他是浪荡子。
淋了雨发热,头重脚轻,驴踩到捕兽夹,受了惊,踢了他一脚,他揉着淤青的腿,还得想法子给驴解夹子。完事之后,驴蹭蹭他,算是道歉,人驴互相搀着又走了十里地。
这些零零碎碎的难处,像路边的石子,硌脚,但硌着硌着也就习惯了,当苦难变成日常的一部分,反倒没那么难捱了,只是每晚总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虽然没有如果。
然后翻个身,继续睡觉,明天还得赶路。
大抵两三月后,他行至一座荒山,名唤“老鸦岭”,山道狭隘,两侧树林荫翳蔽日,不见行者踪迹,山间只有偶然响起的鸟鸣。
晌午刚过,肖阳明正欲寻处阴凉地歇脚,路旁草丛里忽地窜出四五条人影,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中持着柴刀、木棍,眼神麻木凶狠。
“小兄弟,借点盘缠使使!”为首拿着一把锈刀的汉子哑声道,目光不断在毛驴和他身上打量。
肖阳明心下一沉,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强装镇定道:“各位好汉,在下只是南下投亲的穷苦人,身上并无余财。”
“穷苦人?”另一人嗤笑,指着灰驴,“有牲口,有行李,怎么可能没钱!少废话,把东西留下,饶你不死!”
说话间,几人已呈合围之势,肖阳明虽有武艺底子,却疏于实战,硬拼绝无胜算,电光火石间他猛地将驮架上一个小包袱朝远处一扔道:“钱都在那里!”
趁着几人视线被引开,他狠抽驴臀,想冲过去,然而灰驴受惊,腿软打绊,竟在原地乱转。就这么一耽搁,那几人已经反应过来,怒骂着扑上来。刀棒当头劈来,肖阳明仓促举刀格挡,另外几人已到驴旁,七手八脚去扯行李。
肖阳明红了眼,挥刃乱刺,逼退近身两人,背上却挨了一记闷棍,疼得他眼前发黑。混乱中,他死死护住怀里贴身藏的一个小钱袋,大行李包袱已经被扯开,干粮、衣物散落一地,几只手粗暴地摸索着,将他藏在夹层里的二两多碎银和铜钱悉数搜出。
“就这点?!”为首的汉子掂量着钱袋,并不满意,又去搜身,肖阳明奋力挣扎,短刃划伤对方手臂,却换来更重的拳脚,最终被按倒在地,怀里最后的钱袋也被夺去。那汉子犹不解恨,又踹了他几脚,见确实搜刮不出更多,才招呼同伙,牵着惊惶嘶叫的灰驴,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肖阳明趴在地上,好半晌才咳着血沫,挣扎起身。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行李散乱,水囊被踩破了,干净衣物上也满是泥泞,除了藏在靴底里的几两银子,他半年辛苦攒下的银钱,连同代步的毛驴,都被劫掠一空。
他望着劫匪消失的方向,拳头握得发白,眼角却沁出一串泪珠,即使有千般万般不甘,却终究没有追上去的力气和把握。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在这世道上,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便是怀揣财物,也如小儿持金过市,招致灾祸。
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缓了一会,肖阳明将还能用的几件衣物、一个破水囊、一点残存的干粮收拢,打成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好在装有旧物的包袱因为藏在最底层衣物里未被发现,侥幸得以保全,他努力辨认方向,拖着疼痛的身躯,继续向南。
此后的行程愈发艰难,钱粮短缺,他只能尽量省吃俭用,偶尔路过村落,便用十几文钱买些最粗粝的饼子充饥,或在田间帮人做点短工,换一顿饭、一夜檐下栖息。没钱抓药,又总是风餐露宿,伤口处时痛时痒,人很快消瘦下去,眼窝深陷。
复行十数日,这日傍晚,他正沿着一条溪流行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呼救声,夹杂着呵斥与哭喊,他本不欲多事,但那哭喊声凄厉,不由地循声望去。
只见溪边小路上,一辆破旧骡车翻倒,货物散落,一个老汉正头破血流倒在地上呻吟,一个中年妇人被两个流民模样的汉子拉扯着,却仍然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哭喊着:“求求你们,这是给我娃抓的药啊……”
肖阳明脚步一顿,眼前景象,令他于心不忍,鬼使神差地,他抓起地上一块石头,冲了过去:“住手!”
那两个流民见有人来,先是一惊,待看清不过是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少年,便露出狞笑:“少管闲事!你倒是上赶着给爷爷我送钱。”
肖阳明也不多言,将石头用力掷出,砸中一人面门,又拔出贴身匕首,虚张声势地挥舞。他虽疲惫,但毕竟学过武功,动作比寻常流民快些,加上神色凶狠,一时倒也唬住了对方,两个流民见讨不到好,骂骂咧咧地抢了地上另一个小包袱,转身跑了。
肖阳明松了口气,收起匕首上前查看,老汉额头磕破,流血不少,但意识尚清,妇人受了惊吓,脸上有掌痕,急切地翻看着怀中布包里的零散铜钱和药材。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救命之恩!”妇人泣不成声,说着便要跪下,老汉也挣扎着起身行礼。
肖阳明连忙扶住,“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几人简单处理了老汉头上的伤口,又将翻倒的骡车尽力扶正。
夫妇俩千恩万谢,介绍说姓周,是附近村民,去镇上卖山货给儿子抓药,不幸遇到抢劫,见肖阳明也是孤身上路,衣衫破损,面有饥色,周老汉便道:“恩人若不嫌弃,前头不远就是我们村子,去家里歇歇脚,吃口热饭吧,也好让我们报答一二。”
肖阳明本欲推辞,但腹中饥饿,身心俱疲,况且此时天色已晚,前路又荒僻,便在略微犹豫后点头应了。
周家就在山脚下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里,家境实在贫寒,土墙茅屋,家徒四壁。周家儿子卧病在床,一直咳嗽不止,妇人熬了药给儿子喝下,又张罗起晚饭,虽然是粗粮野菜,对肖阳明而言,已是别有一番风味。
饭间,周老汉夫妇絮絮说着感激的话,打听肖阳明来历,肖阳明只含糊说是北边遭了灾,不得已孤身一人南下投亲,夫妇二人唏嘘不已,连连劝他多住两日养养伤。
夜深,肖阳明被安置在柴房旁一间窄屋歇息,虽然简陋,但床铺干净柔软,比露宿强得多,他身心俱疲,很快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将他惊醒,自南下来他本就警醒,立刻睁开眼,屏息细听。
“我偷偷瞧见那包袱,里面的衣服,料子不像寻常人家……贴身藏着,定有值钱东西……”
“人家到底救了咱,这么着是不是……”
“下一次抓药的钱从哪里来眼看要断顿了!他一个外乡人,咱不说,谁知道?”
声音正是周老汉夫妇!
肖阳明只觉得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四肢百骸都凉透了,他轻轻摸到枕边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坐起,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门窗棂缝隙看到两条黑影正鬼鬼祟祟向这屋子摸来。
就在对方即将推门的刹那,肖阳明猛地拉开门,手持匕首,眼神凛冽如刀,直勾勾盯着门外的周老汉夫妇。
周老汉手中的柴刀“哐当”掉在地上,妇人也赶忙将手中紧紧攥着的麻绳往身后藏去。
肖阳明目光扫过他们或因羞愧、恐惧而扭曲的脸,又掠过他们身后破败的房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转瞬变成一股恶寒涌上心头,最终却一片平静。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收起匕首,回屋迅速整理好自己的包袱,检查没有丢失物品后,径直走出门,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身后仍然传来周家儿子断断续续的咳嗽,还有夫妇二人压抑的争执声,肖阳明的脚步没有停顿。
这世道,恩情在贫穷面前,不堪一击,人心之恶,从来如此。
诸位看官觉得,明火执仗为贼,困贫反噬恩主,二者孰恶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