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阳明不敢有丝毫停留。他牵着马,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奔出了京城地界。
寒风裹挟着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凭着胸口那股灼烧的恨意驱策双腿。
卫兵们冰冷的目光、朱门上刺眼的封条,总在他眼前晃动,停下来的时候他总觉得身后有马蹄声迫近,有视线死死锁定住他,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白天不敢走官道,专拣荒僻小路;夜里不敢投宿,蜷缩在破庙或背风的岩石下,抱着脏兮兮的外袍瑟瑟发抖。
马也疲惫不堪,喷出的鼻息越来越沉重。一天一夜,他只啃了几口硬得硌牙的、从破庙供桌上摸来的冷硬饼子,喝了几捧溪涧里刺骨的雪水。嘴唇干裂起皮,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
第二日傍晚,他勉强支撑到了一座稍显繁华的城镇,城门悬挂的匾额为“青川”。街市上尚有稀疏的行人和叫卖声,点点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逐渐亮起,透出几分人间烟火气。
腹中饥饿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肖阳明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又看看身边同样疲惫不堪、肋骨凸显的马。
这马本是他偶尔外出的坐骑,毛色光亮,跑起来英姿飒爽,此刻却沾满泥雪,黯然无光。
一阵尖锐的羞愧和不得已的酸楚涌上心头,他牵着马,走向牲口市场。牙行的掮客眼光毒辣,上下打量着他,虽然风尘仆仆、衣着却依稀看得出料子不差,腼腆地低着头。掮客拍了拍马背,撇了撇嘴。
“就这?饿成这样,蹄子都快磨秃了,顶天这个数。”掮客伸出五根手指,报了个低得可怜的价格。
肖阳明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要怒斥对方有眼无珠。可如今街上只剩下这一家牙行开门,他喉咙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几块碎银入手,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手腕发沉,他最后看了眼那匹垂头丧气的马,转身挤进了人流。
用十几枚铜钱,他在一个冒着蒸腾热气的包子铺前,买了五个热腾腾的包子。雪白的包子捧在手里,烫得他指尖发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引得他肠胃剧烈抽搐。
他躲到僻静角落,几乎是狼吞虎咽,三口就吞下一个,被噎得直翻白眼。五个包子转眼下肚,腹中才有了点实在的感觉,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冰冷的窘迫,手中的钱数目远远不够南下数千里。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用一点钱,在一家廉价的客栈里,买到了一晚栖身之地。
房间弥漫着一股霉味,隔壁的鼾声此起彼伏,他蜷缩在坚硬的铺板上,身下只垫着薄薄的草席,裹着自己那件还算厚实的外袍,睁眼看着黑暗的屋顶,想起刚刚听到跑堂伙计的议论,说南边的客栈缺个能写会算的账房,东家正着急找人。
账房?肖阳明心里一动。他自幼启蒙,四书五经或许不算顶尖,但寻常记账算数,应当能应付,这或许是个暂时落脚攒钱的办法。
指尖触到外袍的破洞,他心底涌上一阵酸涩,曾几何时,他也学着经世济民、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口中念的是忠君爱国、匡扶社稷,先生教他穷且益坚,当有凌云之志。那时的他,也曾壮志满怀,伏案苦读至深夜,只盼着有朝一日能够金榜题名。
“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他低声念着昔日学习的诗句,眼底一片寒寂。
第二天,他寻到了那家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反复打量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掌柜考校了他几个简单的账目和字词,见他笔迹端正,算盘拨得也麻利,眼下又确实缺人,便勉强点了头。
“管吃住,一个月一两银子。”
肖阳明被安排住在客栈后院的杂物间改成的耳房里,狭小潮湿,床板硬得硌人,夜深人静时,老鼠在梁上窸窣跑过,窗外是陌生的市井嘈杂。他买了两身寻常粗布衣裳换上,将离家时穿的那身细软绸衣和环佩都整齐叠放在一个小小的包袱里,晚上睡不着便摸摸光滑冰凉的料子,仿佛能感受到家的温度。
噩梦夜夜来袭,有时是姐姐脖颈喷涌的鲜血,有时是父母焦黑的尸骸,有时是国师府卫士闪着寒芒的刀锋,每当他从恐惧中惊醒,冷汗已浸透衣服和被单。
因为记错一笔三十文的柴火钱,被掌柜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扣掉了半日工钱,第一个月领到薪水时,克扣掉各种名目,只剩几角碎银。
有客人醉酒闹事,砸了柜台边的酒坛,陶片和酒液溅到他刚理清的账本上,掌柜勒令他将污渍处重新誊抄,工钱里扣掉酒钱和纸张钱。他蹲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擦拭黏腻的地板,酒气混着客人呕吐物的酸腐味冲进鼻腔。
最难熬的是春节,客栈打烊,掌柜一家和留下的伙计聚在后堂吃年夜饭,笑语喧哗,他推说身体不适,缩在自己的小屋里。
窗外爆竹声声,烟花照亮半边天,孩童的欢叫隐约传来,他靠着墙壁,偷偷听着别人的团圆。前些天街上许多人在烧纸祭祖,他便也学着买些纸钱,咬牙买了壶好酒,悄悄在客栈后门僻静处祭拜,火舌被风卷起来烧掉了他的半个袖子。
灰烬打着旋儿向远处的天空飘去,在这被许多祭祀火光映照的夜晚里,组成人间的哀歌,试图将记忆与亡者共享。
春风是隔着厚厚的木板窗棂透进来的,带着残雪的湿气和街角开始腐烂的菜叶味。
算盘珠子在早春阴冷的空气里拨动,声音干涩,肖阳明的手指生了冻疮,红肿发痒,碰到东西就刺痛。小房间朝北,本就见不着多少日头,墙角的青砖返着潮,摸上去滑腻腻的,连带着屋里的空气都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粘在他的袍子上,洗了也散不去。
天刚蒙蒙亮,他就得起来拨算盘,掌柜的规矩大,账房里不许点灯到辰时,他便只能借着微光看账本,指尖冻得发僵,要先在嘴边哈几口热气,搓揉半晌才能勉强灵活些。
夜晚后厨帮工的婆子们凑在灶房边烤火,扯些闲话,说城南的桃林冒了花苞,世家公子小姐们去踏青,个个衣裳鲜亮,骑着高头大马,热闹得很。肖阳明听着,只是把身上带有霉味的破袍子裹得更紧些,春天于他,是潮湿带来的关节酸痛,是账本上总也理不完的蝇头小利。
一日日熬着,暑气又毫无顾忌地蒸腾起来,那扇小窗成了摆设,汗水浸透粗布短褂,在后背留下一圈圈白渍。
墨迹在劣质纸张上容易晕开,他必须更小心地书写,额头的汗滴不时落在账册边缘,留下一小片濡湿的痕迹。
他开始熟悉客栈的角落,有时账目清闲,会被掌柜支使去后院帮忙搬运酒坛,沉重的陶坛压在肩上,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红痕。
地窖里阴冷潮湿,霉菌和粮食发酵的味道浓郁不散,他有时会看见蟑螂在墙角飞快爬过,老鼠在堆积的杂物间啃食陈米。
夜晚更难熬些,狭小的房间像个蒸笼,蚊虫嗡嗡作响,他睡不着,索性就着昏沉的油灯,用秃笔蘸水,在桌上默写曾经读过的典籍文章。字迹很快被暑气蒸干,他只是一遍遍回忆着那本该属于他的人生,累计着名为仇恨的总额。
偶尔,有南来北往的江湖客或行商在客栈大堂高谈阔论,提及“法华宗”、“仙缘”、“妖兽”、“秘境”等字眼,肖阳明总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手中算盘不停,却将那些零碎信息像收集铜板一样,小心翼翼存入心底。这些话语像一把藏在怀中的匕首,是沉闷苦夏里仅有能让他感到一丝冰凉锐意的东西。
曾经的锦衣玉食、鲜衣怒马,都成了隔世幻梦,手指磨出了薄茧,皮肤晒黑了些,眼神里的惶然被一种沉静取代,只是那寂静深处,复仇的火焰从未熄灭。他依旧会在深夜被噩梦惊醒,但醒来后,不再是蜷缩颤抖,而是睁着眼,在黑暗里,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直到它变成沉稳的节拍。
就这样,寒冬过去,春日匆匆,暑气渐浓。他在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客人的吆喝声、掌柜的斥骂声中,度过了整整半年。
肖阳明省吃俭用,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数着,暮夏来临之际,他终于攒下了一小笔钱,再次去了牲口市场,这次他牵回一匹瘦小的灰毛驴,花了三个月的薪水。鞍鞯是买不起了,只弄了个简陋的驮架。
出发前夜,他仔细地将那个小包裹藏在行李底层,又换上了一套新买的、最普通的粗布衣裳。第二天拂晓,肖阳明将行李架上驴背,推开那扇他守了半年的小角门,牵着灰驴,踏着熹微的晨光,再次向着南方走去。
是的,半年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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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背井离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