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肖远俗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上,院中死寂了片刻,随即被肖母撕心裂肺的哭嚎冲破,她扑倒在女儿身边,徒劳地想用手去捂住那狰狞的伤口,温热的血却迅速染红她的指尖、袖口,与地上冰冷的泥雪混作一团。
“我的儿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肖父铁青着脸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方才的震怒被眼前的惨烈硬生生堵了回去,化作一种僵硬而扭曲的神情。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斥责“不孝女以死相挟”,又或是懊恼“事情何以至此”,最终却只化为一句干涩的低吼:“还愣着干什么!抬进去!请大夫来看看!”
仆从们这才如梦初醒,战战兢兢地围上来,却又不敢轻易触碰那具尚带余温却已无生息的躯体。还是管家强自镇定,指挥着几个胆大的婆子,拿来干净的门板和锦被,小心翼翼地将肖远俗抬了起来。
肖阳明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姐姐被抬走的方向那片刺目的红,他耳朵在嗡嗡作响,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哭泣怒骂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姐姐最后那句话一字一字,反复在他脑中交割。
“不是我……都怪我……”他无意识地喃喃,浑身抖得厉害,不知是冷,还是惧。
大夫很快被请来,仅看了一眼,便沉重地摇摇头,把脉后对面色灰败的肖父肖母深深一揖:“小姐……已然去了。伤口太深,回天乏术,还请老爷夫人节哀,准备后事吧。”
肖母闻言,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又是一阵忙乱。
肖父撑着桌子,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挥挥手,声音沙哑:“按规矩办吧。棺木、寿衣,要最好的。”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内室方向,“终究是肖家的女儿…”
肖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恸与惶惑之中。白幡挂了起来,灵堂设在了偏厅,因是未嫁女横死,一切从简,但也尽可能周全。肖远俗被仔细地清洗、妆扮,换上了崭新的衣裙,颈间的伤口用高高的立领遮掩,面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静静躺在棺木中,除了脸色过于苍白,竟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肖母醒来后便病倒了,时而昏沉呓语,呼唤“知雅”,时而清醒垂泪;肖父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门关得紧紧的,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府中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肖阳明如木偶般跪在灵前,他脑中冲撞着愤怒、悔恨、悲痛、茫然……种种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
“若我能自己考取功名?若我拦住了轿子?若我……”无数悔恨啃噬着他的心,但逝者已矣,万事皆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躁郁和叛逆冲上心头,这个家,冰冷、算计、逼死了姐姐,现在又沉浸在一种虚伪的悲伤与恐惧中,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肖阳明牵出马,向城门方向疾驰而去,将身后那座宅院远远抛下。
他不知该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纵马狂奔,直到马匹累了速度慢下来,才发现自己到了城郊荒僻处,前方山脚下,隐约有一座破庙。
将马拴在庙外枯树下,他慢慢走进去。庙宇残破,神像蒙尘,角落里结着蛛网,他寻了处还算干净的角落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门外飘飞的雪花,脑中一片空白,愤怒和悲伤似乎在这一路狂奔中消耗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未来该怎么办?要入仕吗,要听从父亲的安排吗,要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活下去吗?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着,从午后坐到日影西斜,再到暮色四合,寒气侵体。腹中饥饿,他摸了摸身上,才想起出门时心绪激荡,别说饭食,竟连钱袋都忘了带。
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越下越紧的雪,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离家出走,到头来,连一顿饱饭、一夜栖身都成了问题。
最终在庙里冻馁交加地熬过一晚,第二天黎明,肖阳明还是牵着马一步步往回走。离城越近,他心头那份耻辱和愧疚感就越重,脚步也越发沉重,昨夜在破庙中那些纷乱的思绪,此刻都化作了自我厌弃。
然而,当他终于磨蹭到肖府所在的街口时,却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寂静,府里静得出奇,让人心慌,空气中似乎飘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腥气。
他心中咯噔一下,加快脚步,转过街角,肖府那熟悉的门楼映入眼帘。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阶上空无一人,有一滩已然发黑、半冻结的粘稠液体,正缓缓从门缝下渗出。
他颤抖着,从侧门挤了进去,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臭味扑面而来,将他熏得几乎晕厥。
人间至亲地,忽作修罗场。
庭院、回廊、厅堂……目之所及,遍地狼藉,尸横遍地。
仆役、丫鬟、护院、管家……所有他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都以各种惨不忍睹的姿态倒在血泊中,肢体残缺,面目扭曲,不少尸身上还有焦黑的痕迹,仿佛被烈焰灼烧过,房屋却仍然完好无损。
肖阳明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踩到的不是雪,便是粘稠的血泥。
“爹……娘……”他嘶哑地喊着,声音微弱得自己都听不清。
在书房他找到了父亲,倒在书案上,衣物完好,但是面容焦黑,眼眶中空空如也,只有一捧黑灰。
母亲仍然躺在里屋床榻上,七窍皆有血痕渗出,眼睛半睁着,似是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肖阳明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弹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远离肖府,蹲坐在巷角。他用外袍死死蒙着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一场噩梦,只要醒来就还有家、还能见到所有亲人。
伴随天色越来越亮,远处隐约传来人声,似乎是隔壁街坊在低语,声音里带着恐惧与唏嘘:
“听说了吗?肖家……满门啊,昨晚的事!”
“作孽啊……一个活口都没留!”
“还能有谁?国师府来了几个人,没多久就走了,晚上就……唉,说是天降雷火,可这雷火也太准了点儿……”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国师神通广大,岂是你我能议论的?定是肖家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触怒了……”
人声尚未完全消散,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与甲叶碰撞的脆响,便顺着长街由远及近,肖阳明心头一紧,借着巷角的阴影缩得更紧,悄然抬眼望去,只见十数骑玄甲卫兵疾驰而来,身着国师府专属的玄色劲装,外罩银纹甲胄,腰佩寒光凛冽的长刀,面容冷峻如冰。
卫兵们转瞬便至肖府门前,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为首一人面无表情,抬手挥出令旗,两名卫士立刻上前,将封条贴在肖府大门上。
“奉国师令,肖府通敌叛国,已遭天罚,满门伏诛!”为首的玄甲卫士开口,声音低沉冰冷,“即日起,封府闭院,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违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他目光如刀,扫过巷口与街旁的阴影,街坊们吓得浑身发抖,方才还带着唏嘘与惊惧的私语,此刻彻底被掐灭在喉咙里。
肖阳明缩在巷角,看着那玄色的封条,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巨大的悲痛、恐惧、以及滔天的恨意,轰然冲垮了肖阳明最后的心防。或许父亲有错,但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国师!是他觊觎姐姐的修仙资质,是他逼得姐姐自刎,如今更是因为他,肖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人间炼狱,踉跄地牵上那匹等在侧门的马,向远处走去。
雪又落下来,越来越大,寒风如刀,肖阳明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去哪里?能去哪里?他有什么脸面去见姐姐,有什么脸面去见家人,国师用仙法肆意屠戮,他便要用仙法报仇。
法华宗是最近的仙门,只有去了那里,学到真正的本事,他才有可能为姐姐、为爹娘、为肖家上下三百余口冤魂,讨回这笔血债,只有学到了仙法他才有一丝报仇的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蔓延扎根。
他停下脚步,站在长街中央,抬头望向南方——那是法华宗所在的大致方向,虽然飞船早已离开,但方向不会错。走过去,爬也要爬过去,如果不能当弟子就当仆役,即使守在山下等弟子们出山,求他们传授,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报仇。
肖阳明擦去脸上不知是雪水还是泪水的冰痕,一步一步向着那渺茫却唯一的复仇之路,蹒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