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留仙门的路上挤满了人群,时不时还有小厮仆役们颐指气使,大声吆喝着人们让路。
肖远俗被人群裹挟着一路跌跌撞撞地向前行进,她裹着臃肿的棉衣,还戴着棉帽与曲领,将一切女性特征都分外警惕地藏在内里。
初冬的细雪洒落在地面上,又迅速被几十双布鞋踩成泥泞,雪还来不及遮掩这个世界的肮脏便已被同化,亦或者尘世本就浑浊不堪,留不住至纯至结的灵魂。
留仙门高大威猛,是昭平几乎倾尽所有建造的一座大殿。青玉为底,白玉为砖,其上镶嵌着的金制浮雕莲花为法华宗的图腾,顶上的瓦片涂着璀璨夺目的金漆,在阳光照射下可以折射出多重光晕,更添神圣之感。
内里更是富丽堂皇,镶金嵌玉自不消说,还有一池荷花常开不败,无论严冬酷暑都亭亭玉立地绽放着,据说是十来年前国师大人亲自施法得来的。
所有人都在留仙门前等待着,孩子们一面好奇地打量着眼前宏伟的建筑,一面七嘴八舌地分享着自己听来的传说:“我爹爹说仙人们都是乘着会飞的船来的,可厉害了!”
“你骗人,船怎么可能会飞在天上,仙人们肯定都是骑着仙鹤来的!”
“你们胡说,仙人们肯定是御剑飞来的!画本子上的仙人们都是有佩剑的”
肖阳明忐忑不安地坐在马车里,肖父正在与旁边马车里的官员闲聊着,互相恭维对方的孩子一看就灵气十足冰雪聪明,必然是有灵根的,他则抠着袖子上的一颗刺绣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刚才念的清心咒。突然人群喧哗了起来,好奇的拨开帘子向外看去,肖阳明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庞然大物从云海深处缓缓驶出,那是一辆遮天蔽日的大船!船头被云雾笼罩着,只隐隐约约弥漫出青光,船上楼阁高耸,四周挂着暗黄色的灯笼。
楼阁檐角上的金铃叮叮当当地急促响着,暗红色的穗子在风中散开,因为飞行的速度向后剧烈晃动着。
没有人说话,众人们似乎都被这船攫取了声音,方才吵吵闹闹的孩童此时也只是静静看着那天外来物一动不动,当真是观者骇伏褫魄魂,天地也为之震撼!
船逐渐降低了,越来越近,慢慢停在了离地几十丈的地方,许多穿着青色衣衫的仙人们从船上往地下飞来。
纷纷攘攘的议论声又响起来,肖父也不禁抚须长叹,功名利禄只是过眼云烟,诗书笔墨终究是自娱自乐,唯有修仙一途才是光耀门楣的正道。
见仙人们已经落地,他便连忙催促着肖阳明往留仙殿内走,虽说天赋是公平的,但交得起钱的,自然可以舒舒服服地等候测试,甚至还可以同仙人们说上两句话,而不舍得交这个钱的,自然只能在寒风凛冽中裹紧棉袄,排着长队由殿外的弟子记录。
也是赶巧了,正因如此,肖父一行人与肖远俗将将错过,分别回了府中。
……
过了三五日,年龄范围内的孩子几乎都测完了,名单便由红榜公示在留仙门牌匾上方,虽然参加测试的孩童数以万记,这榜上也就上品灵根几十人,中品灵根数百人,为了防止重名导致混淆,每个名字后还标注了籍贯父母。
肖府自然也是殷切期盼着,早早便派了十多个家丁去看,只为了能早一点知晓结果。
红榜高悬那日,留仙门前比测试当日还要拥挤。人潮攒动,仰起的脸上尽是焦灼与渴望,无数道目光饥渴地舔舐着那闪耀着淡淡金光的榜单,逐字搜寻,生怕漏过半点可能。
起初,是几声难以置信的惊呼从人群深处炸开:“肖远俗?哪个肖远俗?肖府的那个?”
“女子?!这位列第七的,竟是个女子?!”
哗然声如潮水般迅速蔓延。惊愕、质疑、嫉恨、嘲弄……种种情绪在人群中沸腾。“荒唐!女子怎能修仙?岂不乱了阴阳纲常!”“定是弄错了!或是同名同姓!”“哈,怕不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骗过了仙师?”
更多的声音却是尖酸刻薄:“一个丫头片子,占了这等仙缘,真是暴殄天物!”“若这灵根给了我儿该多好!”“肖家?也不算是什么显赫世家啊,真是走了狗屎运。”
肖府派去的家丁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瞪大了眼,领头的老仆看到“肖远俗”三字后,喜色瞬间冻结,化为茫然,他哆嗦着,又拼命去找“肖阳明”的名字,从上到下,从几十个上品看到数百中品,再看到末尾……没有,哪里都没有。
几个家丁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与无措,他们几乎是拖着步子,浑浑噩噩地穿过喧嚷的街市,那些路人的闲言碎语令他们如芒在背。
花厅内,炭火烧得正暖,肖父正与肖母对坐品着茶,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肖远俗和肖阳明坐在下首,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时不时向大门的方向张望一下。
脚步声杂乱地由远及近,停在厅外,却迟疑着未曾上前。肖父眉头一皱,沉声道:“进来!如何?”
老仆进入厅内,脸色仓惶,嘴唇翕动半晌,才磕磕绊绊地挤出话来:“老、老爷,夫人……榜、榜出来了……”
“阳明上榜了吗?”肖母急急探身。
“少、少爷他……榜上……无名。”老仆说完,深深伏下头去,不敢再看主人脸色。
厅内空气骤然一凝,肖父把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放在几上,轻蔑地冷哼一声;肖母叹了一口气,看向低着头的儿子,既是心疼也是忧愁。
肖阳明只觉得眼前发黑,有些喘不过气,又觉得似乎这般情形才是意料之中。
老仆却仍在说话,声音细若蚊蚋:“有……有一位上品灵根,位列第七,是、是……”
“是谁?!”肖父不耐喝道。
“是……小姐。”
针落可闻的死寂。
肖母愕然看向肖远俗,肖父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涌上不正常的潮红,胡须剧烈颤抖着:“胡言乱语!你看清楚了?!籍贯父母可对?!”
“安平府,肖氏远俗,父肖明诚,母李氏……一字、一字不差。”
“不可能!”肖父低吼一声,“一个女子,不可能……怎么会……”他气得说不出完整句子,胸膛剧烈起伏,“定是哪里出了岔子!”
厅内乱作一团,肖远俗静静站起来,她看着众人的惊讶姿态,反而愈发沉静。
“没有搞错,女儿先前混在人群中,也去测了灵根。”
肖母最先反应过来,看到女儿单薄的身影,心疼瞬间压过了惊诧。她抓住女儿冰凉的手,未语泪先流:“我的儿……你怎么就、就那么大胆……”
“娘,”肖远俗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我要去修仙,我不想嫁人。” 没有哀求,没有辩解。
肖母的心彻底软了,回头看向肖父,踌躇道:“老爷……远俗她既有这份仙缘,是天意啊……我们难道要逆天而行吗?她去了仙门,也是我肖家的荣耀……”
“荣耀?!”肖父额角青筋跳动,“让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去修仙,引来满城非议,这叫荣耀?我肖家诗礼传家,将来还要在这昭平立足!阳明未能入选,已是憾事,如今她……这让我如何面对同僚亲友?”
“可是榜单已出,仙门已认,”肖母难得地坚持起来,“难道我们要硬拦着吗?何况……何况远俗去修仙,也定是优秀的。”
争吵声中,肖阳明慢慢抬起头,望向门口的姐姐。肖远俗也正看向他,姐弟俩目光相接。肖阳明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十来年的的失落、挫败,一败涂地的羞惭,那对不可知未来的茫然——忽然奇异地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明晰的认知:这个家,这座城,或许真的太小了,小到容不下姐姐的翅膀。
他忽然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站起身。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姐姐……恭喜你。” 说完,他转身向父母恳求道:“送姐姐去仙门吧,姐姐这样的天赋,定然会卓尔不群。”
肖远俗握紧了母亲的手,目光却已穿过嘈杂的花厅,望向窗外高远的、曾有仙舟驶过的天空。那里,才是她要去的地方。
肖阳明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他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胸口堵得发慌,为那落空的期待,为那幻灭的美好愿景。但奇怪的是,在这沉重的郁闷底下,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容忽视的轻松,悄悄蔓延开来。
从此,再无人会拿他与“肖家那个奇女子”比较了。
而他,或许可以喘口气了。只是这口气,不知为何,吸进来是凉的,呼出去,也是凉的。
主角是肖阳明啊啊啊,这本大概就是报仇加赎罪之路(?)反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报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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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云泥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