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几天,到了一个规模较大的镇子,肖阳明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来到巡检司门外。
日头正毒,影子缩在脚下,喉咙忍不住发干,肖阳明舔了舔裂口的唇,血腥味混着尘土气。
他抬脚跨过门槛,门内一股霉味混着劣质烟和汗馊气,大堂空空荡荡,条凳上歪着个差役打鼾,手边的破碗里盛着半碗黑漆漆的茶汤和茶渣。
肖阳明走近,拱手道:“差爷。”
鼾声停下,差役眼皮掀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过来,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密密麻麻打着补丁的衣服,草绳绑着的破鞋,晒得黝黑脱皮的脸,参差杂乱的枯发。
“嗯?”差役鼻子里哼出不耐烦的一声。
“差爷,”肖阳明又拱手,“在下路遇盗匪,盘缠路引被劫,特来官府报备,请问补办路引有何章程?”
差役彻底睁开眼睛,坐起来些,但也没起身,又打量他一遍,嘴角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报备?盗匪?”嗤笑一声,“这年头,是个流民都说遇匪,钱输光吃光了,就来衙门哭?谁知道你是不是把路引卖了换酒?”
肖阳明胸口一堵,哑声道:“差爷明鉴,在下确有路引,随财物被抢。不敢劳烦追索财物,只求补办路引。”
“规矩?”差役打断,声调拔高嘲弄,“规矩是给有籍良民的。你是哪里人?户贴在何处?拿来验看!”说着伸出粗糙的手,每个指缝都藏着黑泥。
肖阳明喉结滚动,户贴?肖家公子的身份是催命符,哪敢拿?即便有,也早烧没了。
他解释道:“户贴也一并被盗匪抢去了,小人本是京城人士,此次南下寻亲,并非流民。”
“拿不出?”差役的声音陡然凌厉,“那就是没有!户贴都没有,非流即盗!你倒是好大的胆子,敢来巡检司招摇撞骗,还敢说自己是京城人士,是想让我们陪着你作奸犯科不成?”他腾地站起,身形高大,阴影罩住肖阳明。
“跟我过来说道说道,你是何方神圣!”蒲扇大手抓向肖阳明前襟,行动间带起一股酸臭的汗味。
肖阳明本能侧身后撤,手抓空了。
差役手停半空,脸上横肉一抽,没料到这看似一阵风能吹倒的叫花子敢躲,转而勃然大怒,“好个刁钻的贱骨头,还敢拒捕!”右脚抬起,照肖阳明小腹猛踹过去。
肖阳明连日饥饿疲惫,右臂又被山匪所伤,行动不便躲慢一拍。“砰”的一声闷响,腰部被重创,他闷哼着踉跄后跌,脊背“咚”得撞上门柱,眼前直冒金星。
还没等他缓过气,差役已扯着嗓子朝院里喊:“兄弟们!过来搭把手!”
喊声刚落,又从后院里窜出三个差役,个个膀大腰圆,抄着木棍围了过来,虎视眈眈地盯着肖阳明,眼底满是狠戾。
“赵哥,咋弄?” 一人掂着木棍,阴恻恻笑道。
“往死里收拾!让他知道咱巡检司的规矩!” 赵老三话音未落,便已抢步上前,大手死死揪着肖阳明的前襟往下拽,另一只手抡圆,扇了两记响亮的耳光。
耳中“嗡”一声如捅蜂巢,脸庞先是麻木,然后是火辣辣的痛,嘴里也弥漫开一股腥甜的铁锈味,血丝顺着嘴角留下来。
“跪下!”赵老三厉喝,屈膝狠顶肖阳明腿弯。
肖阳明吃痛,右腿一软单膝跪地,左手撑地,他咬紧牙,左腿死命蹬,不肯弯下另一条腿,这倔强不服的姿态宛如火上浇油般,彻底惹怒了赵老三。
“哟嗬?骨头硬?”赵老三狞笑道,“爷今天看,是你骨头硬,还是爷的拳头硬!”
拳脚如雨点落下,是纯粹的发泄殴打,拳拳到肉,肩背胸腹全都疼痛难当,肖阳明蜷身用左臂护住头脸,他咬紧牙关,一次次把涌到喉间的痛呼咽回去。
混乱中,脏手再次探来,扯过他背后的小包袱。
“还给我!”肖阳明嘶吼,不知哪来的力气,左手猛挥开对方手腕,右臂挣扎拉扯住包袱,那里面是他最后的念想。
“果然有藏私!”赵老三眼中的贪婪再无掩饰,他一把拽住包袱,用力一扯,包袱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一个青玉平安扣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玉质细腻,雕刻着简单的祥云纹,这是肖阳明从小佩戴不离身的玉佩。
赵老三也曾见过些好东西,一把将玉扣攥在手心里,脸上的横肉都兴奋得抖了抖。“这定是你行窃来的赃物!”仿佛抓到确凿铁证一般,理直气壮将玉扣塞进贴身衣袋。
肖阳明看着那抹弧光消失在对方肮脏的衣襟后,眼睛瞬间红了。
“还……给我!”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些破碎的音节,挣扎着想爬起来。
赵老三正把玩着到手的玉佩,见这贱骨头还敢纠缠,已是心头火起,又见肖阳明还想爬起来,更是怒不可遏。
“找死!”他恶狠狠骂道,抬起硬底官靴,对准肖阳明无力撑地的右臂,用尽全力狠狠踩踏下去。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寂静堂屋响起。
“啊!”肖阳明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随即便被更剧烈的痛苦扼住喉咙,右臂传来的剧痛如此尖锐,瞬间剥夺了他所有思考和感知。眼前炸开阵阵白光,他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般瘫软下去,身体因剧痛不由自主地痉挛蜷缩,断臂处肉眼可见地迅速肿胀变形。
赵老三这才收脚,连喘好几口粗气,这番“惩奸除恶”耗费了他不少气力,他居高临下地看看蜷缩颤抖的少年,踢了踢他的腿,啐了口唾沫。
“滚远点!再让爷看见你这贼骨头,就把你丢进大牢喂老鼠!”他骂骂咧咧地转身,招呼手下一同回院里,不再看地上的人影。
赵老三哼着小调把玩那枚青玉扣,对着天光看了又看,嘴里啧啧有声道,“说自己是京城人士,身上果然有好东西,这帮城里的崽子,生来就吃香喝辣,逃个难都揣着宝贝,哪像咱们每天挣血汗钱,活该落咱手里。”
而这边肖阳明已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尖锐的疼痛逐渐变成持续沉闷的钝痛,一下下敲打着太阳穴,冷汗浸透破烂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强撑着睁眼,视线模糊,看到地面上自己蹭出的一道道血迹与灰尘混合后的污痕。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收缩左臂,支撑起上半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断臂,让他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用左臂和膝盖将自己从冰冷地面撑起,跪坐在地,慢慢摸索着拾起散落的行李。肖阳明慢慢抬头,看到赵老三仍然调笑着,与同僚嚼着舌根,尽是些骂有钱人的酸话。
没有愤怒嘶吼,没有绝望哭泣,肖阳明只是看着,死死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他一点一点挪动膝盖,拖动着完全无力的右半身,像条被打断脊骨的野狗,艰难沉默地向外“走”去,汗水混合尘土,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跨出巡检司高高的门槛后,炽烈阳光猛扑上来,刺得他闭上眼睛,外面街市声音仍然吵闹,叫卖声、孩童嬉笑声、车马轱辘声如潮水涌来,却又在触及他时,凝成一片死寂。
阳光是冷的,声音是模糊的,就连空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他瘫软在巡检司门外台阶下,喘着粗气,等那阵眩晕恶心过去,不断有行人路过,有的匆匆瞥一眼便加快脚步,有的驻足指指点点低声议论,那些目光像根根细针,扎在他早已麻木的肌肤上。
公道?律法?他想起那些厚重典籍,散发着墨香的“仁政爱民”、“明镜高悬”,自己也曾以为,天地间总该有些亘古不变的道理,总该有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正途”。
哈。
无声的笑在胸腔翻滚,带起阵阵血腥气。他挪动着脚步,一瘸一拐地朝镇外走去。
镇外的河缓缓流淌着,水色浑浊,肖阳明走到河边,慢慢跪下,用左手掬起一捧水,洗一洗脸上不知是泪是汗的液体,也洗掉了脸上血迹。水很凉,冲开那些血污尘土后,露出下面惨白青紫的皮肤,他看着水中破碎的摇晃倒影,头发蓬乱如草,脸红肿交错,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
他看了很久,想从这陌生倒影里,找出点昔日痕迹。
痛楚、饥饿、愤恨,还有那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浑浊河水无声地漫上来,淹过口鼻,淹过头顶,他感到窒息。
右手废了,没钱治病,家中仅剩的旧物被抢走了,没有路引无法住店,前路漫漫,法华宗远在天边,以这副模样,怎么走?凭什么走?
或许跳进这浑浊的河里,就可以让水流带走所有的痛苦,就此终结,一了百了。
姐姐会不会失望?爹娘会不会痛心?他们都不在了啊,这世上,还有谁会在意一个叫肖阳明的人?
一个或许像野狗一样死在路边的人。
他慢慢站起身,河水在脚下不远处流淌,不急不缓,只需再往前一步……
就在水流漫过脚背时,右臂断裂处猛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瞬间将他沉沦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能!
不能!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让所有的冤屈和仇恨,都随这浑浊的河水而去。
东流不作西归水,若是顺流而去,何时才能回家?
死太便宜了,太轻易了,他这条命,是侥幸,是三百余冤魂的唯一寄托。他可以狼狈,可以残废,可以在烂泥里爬行,可以像牲畜一样活在世上,唯独不能自己熄灭这火光。
仇恨未报,他怎么敢死?肖阳明退后一步,离开了河岸。
活下来,不惜一切代价,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