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弟子的住处,在栖霞主峰南麓一片缓坡上,百十间小屋错落分布,灰瓦白墙,朴素洁净。
肖阳明也分到一间小屋,屋内有一张木质床榻,靠窗摆放着一张小小木案,和一方半旧的蒲团。榻板很硬,铺的草垫也不算厚,可这是他的屋子,门一闩,这方天地便独属他一人。
窗外有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隔壁隐约传来年轻弟子说笑的声音,大概是新认识的同门在互相介绍。他把玉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一寸见方的青白玉,正面刻着“法华宗外门”,背面是自己的名字。
翻过来,覆过去,指尖反复摩挲着那边缘并不锋利的刻痕。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北边的主峰,只能望见一片沉静的青色天空。若是她来,会分到哪一间屋?会遇见什么样的同门?会不会也在某个傍晚,坐在窗边看同样的天空?
肖阳明把玉牌系回腰间,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屈伸虽然尚不灵便,但已能感知到指尖传来的真实触觉。
仙法能治好他这条废了三年的手臂,那能不能治好一个多年前含冤而死的姑娘?
或许能,或许不能,他不敢知道答案。
他慢慢将右手攥成拳,搁在膝上,窗外竹林沙沙响,山风穿过旧瓦的缝隙,带来一丝凉意。
翌日清晨,肖阳明随新入门的几十名外门弟子一道,熟悉山门环境,引路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执事师兄,姓周,对他们态度很平和,不热络也不冷淡,讲话如同背书一般。
“你们脚下这片是外门南麓,膳堂、浣衣局、器物阁都在此处。每日辰时用早膳,酉时晚膳,职司待三日后统一分派,这三天可以先自行熟悉一下。”
他指向北方,那里隐约可见几座更高的山峰隐在云雾里:“那边是内门所在,无事不得擅入,若远远见了御剑飞行的师长同门,避让路侧,垂首行礼即可,勿要大声喧哗。”
肖阳明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恰在此时,一道清光自北峰掠出,划过天际,拖曳出流萤般淡青色尾迹,光中隐约立着一人,宽袍大袖,姿态从容,不过眨眼工夫,便消失在南边云海尽头。
同行的弟子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执事师兄见怪不怪:“那是内门师叔去后山办事,御剑飞行,筑基以上便可修习,你们若有造化,日后也未必不能。”
肖阳明仰头望着那道清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见过京城世家的煊赫仪仗,金舆玉辇,前呼后拥,玄甲卫士森然罗列,百姓远远见了便要跪地避让,那时他只觉畏惧,只觉那是碾压众生、无可抗拒的庞大阴影。
可方才那道掠过的清光,没有仪仗,没有扈从,风拂过他的衣襟,或许只会留下自由的味道。
他垂下眼,把这些念头通通敛去。
午后无事,他便独自沿着外门南麓的小径缓步前行。
路过一片药田,几个灰衣弟子正在弯腰除草,动作麻利,偶尔交谈几句,他们用的锄头与山下农户所用无甚分别,只是药田中植株比寻常草木更加青翠欲滴。
肖阳明站了一会,回忆起孙郎中堆满药材的回春堂后院,他也曾在那里日夜晾晒研磨,有时也会设想自己就这样度过很多年,甚至是一辈子。
路过一座小殿,门楣上书“藏经阁”三字,他在门外驻足看了很久,守门的老弟子靠在门边打盹,没有理他,但他没有进去。
路过器物阁,几个新入门的弟子围在柜台前,叽叽喳喳地挑选趁手的器具,有人挑了一柄木剑,拿在手里比划,被同伴笑话姿势不对,肖阳明从人群边缘走过,仍然没有进去。
他的右手还握不紧剑柄,三年萎缩的筋络,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完全恢复,这只手正在一点点记起如何蜷曲、如何伸展、如何用力。
再往前,小径岔开,一边通往更偏僻的几间屋舍,一边隐入竹林,他选择了通往竹林那一边。
树林荫翳,遮去午后有些晃眼的日光,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远远一处临崖的石坪,平整开阔,能望见远处起伏的群山和半山腰缭绕的云雾,有几个弟子正在上面对练。
一人使剑,但是剑锋平平无奇,没有他印象中应当有的呼啸剑气,另一人使一杆长枪,枪尖抖动间隐约有几分凌厉,两人打了十几回合,各自气喘吁吁,停下来休息。
使剑的少年瞥见站在坪边的肖阳明,扬声道:“新来的?”
肖阳明点头。
“要一起练吗?我们也是外门弟子,入宗快一年了。”少年爽快地招手,“一个人练没意思,多个人还能互相喂招。”
肖阳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我现在练不了剑,但日后或许可以。”
少年愣了一下,目光掠过他那条仍显得苍白细瘦的右臂,似乎想说什么,被旁边使枪的同伴轻轻踢了一脚,便住了口。片刻后,他挠挠头,没话找话道:“那有什么,外门又不是人人练剑,还有学符箓的、学阵法的、学丹鼎的……你才刚来宗门,不用着急。”
肖阳明点点头,他站在那里,看那少年笨拙地重新拾起剑。
原来仙门里,也有练了一年剑还使不利索的人,不是所有人都天赋异禀,也不是所有人入门时都根骨上佳,原来还有和他一样的人。
他往回走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屋顶灰色的瓦片染成淡淡的橘红色,炊烟从膳堂方向袅袅升起,三三两两的弟子拎着食盒往那边去,三五成群的停在路边聊天,有人蹲在屋后逗弄一只灰扑扑的小猫。
肖阳明用今天领到的扫帚,把小屋门前巴掌大的一块空地扫得干干净净,又前前后后收拾归整,直到夜色沉沉才躺下休息。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榻上,身体很疲惫,精神却仍然亢奋,心脏在胸腔里嗵嗵嗵地激烈搏动着。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把五指展开、收拢,再展开、再收拢,然后慢慢把右手贴在胸口,隔着单薄的衣料感受自己的心跳。
三年又三年,它还在跳,从冬天到春天,从京城大雪纷飞到小镇桥洞,从北到南,它一直在跳。
生命竟这般卑劣,又这般顽强。
肖阳明闭上眼。
隔壁传来年轻弟子隐约的说笑声,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很响亮,有人从门外经过,脚步轻快,还哼着民间小调,远处有夜巡弟子隐约的脚步声,平稳有序。
他把右手从胸口移开,垂在榻边,月光从缝隙流进来,落在他摊开的掌心,像一层极淡的霜,又像一汪清泉。
同样的月光,洒在床畔会让人想起故乡,落在庭院可以变为一池清泉,可若是不幸照在沟渠上,就只能成为一地泥泞、半瓢残雪。
世上当真有因果轮回吗?即使是月光,尚有天壤之别,若是依赖天命,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所谓的公平?
纵使得到了公平,也已远在下辈子,下下辈子,这辈子谁能给他一个交代?
思索间,肖阳明想道,或许当真是天妒英才吧,一片雪花注定要飘落在泥泞里,在这尘世间,所有流出来的泪,总是要砸在地面上的,一切干净美好的事物都要过早地萎靡摧折。
她死了,可他还活着。
三天后他要去杂役堂领职务,他会攒够功绩,去藏经阁借一本基础的吐纳功法,虽然他的根骨很差,但他爬上了云阶。
他会努力筑基,他会重新握住剑柄,然后牢牢握住自己的命运。
这把剑终有一天会斩断仇敌的项上头颅,再斩断那些陈规旧俗,让昭平往后的雪,都落在溪石间、落在芳草畔、落在新荷上……
或许还要三年,五年,十年,他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追上那人的背影,但他至少已经站在起跑线上。
他慢慢翻了个身,侧躺着,把右手枕在脸侧,月光把他的面庞映照成淡淡的白色,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月轮西移,栖霞山万籁俱寂,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今夜,或许可以歇一歇。
拙劣地写下一些文字,亵渎了角色和剧情,如果有什么令人不适的地方,作者的文笔负全部责任,但我觉得大纲真的很好,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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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