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华宗大开山门的告示贴到了山下市集,告示前围满了人,肖阳明挤在人群里,什么都看不清。
识字的老账房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念给大家听,旁的细则他不甚在意,只牢牢记住:“根骨不佳者,亦可登云阶试心性,凡越过九百九十九级者,准入外门。”
云阶就是他经常去看的,从山脚界碑处蜿蜒向上、隐入云雾的那条石阶路。
老账房念完告示,转头对围观者们笑道:“莫想了,那云阶哪是人爬的?听说每一级都压着千斤重的仙家法阵,根骨越差,压得越狠,年年都有愣头青去试,哭爹喊娘地回来。”
众人哄笑一片,又很快散去,肖阳明站在原地,把那张告示逐字逐句又看了好几遍。
当日黄昏,他便去了回春堂后院辞行,孙郎中正在翻晒陈皮,抬了抬眼皮道:“明日开山门,你要去?”
肖阳明点头,“我先前测过并无灵根,而今唯有爬云阶一个法子了。”
没有质疑“你知不知道那云阶有多难”,也没劝阻“你这条胳膊怕是不成”,孙郎中放下竹筛,从药柜深处摸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肖阳明手心。
“续骨丹,本来想等你疼得熬不住时再用,可以短暂止住手臂疼痛。”孙郎中顿了顿,“你这孩子,怕是从来不知什么叫熬不住。”
肖阳明攥紧瓷瓶,喉头滚了几滚,到底只说出“多谢”二字。
“去吧。”老者背过身去,继续翻晒陈皮,“医馆的门这几夜不闩。”
开山门那日,天色未明,山脚已聚了数百人。
有锦衣少年带着仆从,腰间挂着象征身份的玉牌;有散修打扮的青年,草草用几根布条将剑匣缠在背上;也有许多与肖阳明一般布衣草鞋、面有菜色者,聚集在云阶起始处,沉默地仰头望着那高耸的石阶。
吉时一到,山门大开,数道飞舟从山门划出,如箭矢般射向四周。
一道清越钟声穿透晨雾,震得人耳膜嗡鸣,云阶两侧值守的弟子让开道路,高声道:“验得二十岁以下有根骨者,前往山门登记;无根骨者,登云阶以证心性,每人一次机会,力竭、昏厥、退出者往后不可再试。”
人群涌动,已测得有仙根者鱼贯而入,剩下的几十人站在云阶第一级前,无人敢先迈步。
肖阳明把旧布鞋的鞋带紧紧绑在腿上,雾气太重,断臂处的旧伤隐隐作痛,他用左手摸了摸怀里那两颗续骨丹,深吸一口气,踏上第一级石阶。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紧接着迈向第二级。
脚刚落下,一股无形的重压陡然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重均匀地裹住全身,像整个人被浸入深水。呼吸立刻变得滞涩,每一下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吸入空气。
第三级,压力更沉一分。
第四级,心跳如擂鼓。
……
第五十级,他听见身后有人惊呼,回头才看见一个瘦高书生打扮的人头朝下躺在石阶上,被值守弟子扶了起来。肖阳明转过头,不再关心后面的人和事。
一百级、两百级,每一步都像在泥淖里跋涉,无形的力量压得他脊背佝偻,每抬一次腿都要调动全身所有力气,额头的汗水滚进眼眶,刺得眼睛生疼,却腾不出手去擦,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灰白的石阶,一级,再一级。
旧伤在三百级左右开始发作,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酸、胀、麻,整条右臂像灌了铅,沉甸甸地往下坠。
三百五十级,他第一次跪了下去,膝盖不听使唤,他撑着左臂,像数年前在巡检司门口那样,挣扎着把自己“拔”起来,周围不断有人经过,脚步匆匆,云阶上只有沉默粗重的喘息、偶尔跌倒的闷响和弟子们公事公办的“止步,请下山”。
四百级,眼前开始发黑,周围稀薄雾气不知何时变得浓重,他在恍惚中忆起那些破碎的梦,冬夜飞扬的灰烬,夏夜虫鼠悉索跑过,一簇簇的火光映亮夜空,如此种种,不断闪现在他的脑海中。
五百级,肖阳明停在石阶中央剧烈喘息,他心跳如擂鼓,但胸口却似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艰涩不已,如同一只即将被按进深水的浮木。若今日是姐姐在这里,她定会像那些锦衣少年一般,从从容容踏入山门,被师长称赞根骨上佳,她会穿着母亲绣的那条雪凤裙,即使是仙人们也会夸她明艳夺目。
肖阳明抬起腿,迈上下一级。
六百级时,他爬完了一整段陡阶,已有几个攀爬者瘫坐着喘气,面色惨白,他没有停留。
七百级,他几乎是在爬,双手双脚并用,右臂使不上力,就用膝盖、用肩膀、用一切还能动的部位,把自己往上顶往上拽。石阶磨破了他新换的粗布裤子,膝盖渗出温热液体,他分不清是血还是汗。
八百级,他停在一处,实在动不了了,视线模糊,看不清前方还有多少级,若是失败,恐怕此生当真无缘仙门。
老天啊,若是一个人作恶多端、欺凌强迫,却不会得到任何惩罚,就让我今日死在这里吧,我不愿活在这样的地狱中。
他摸出续骨丹,嚼碎了一颗,一团火从胃里烧向四肢,又勉强点燃了些许气力,他撑起身体,继续向上。
九百二十、九百三十、九百四十。
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他似乎听见有人在数,有人在议论纷纷,许多人来去匆匆,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他眼里只剩下越来越近的石阶边缘。
九百七十,九百八十。
第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没有压力。
踏上最后一级时,那股包裹他的无形重压,忽然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他站在原地,怔愣了许久,仿佛一个在水底沉了许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山风吹过,吹散了他面前最后一缕云雾。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白玉广场,阳光明晃晃地铺满了地,尽头隐约可见飞檐斗拱、朱柱青瓦,他在山脚处仰望过无数次的琼楼玉宇,此刻近在眼前。
身侧有人高声道:“云阶试心性,过九百九十九级者——”,他听见其中自己的名字。
肖阳明干脆蹲坐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广场上有许多锦衣玉带的少年,大抵是早先持荐书上山的,此刻正隔着老远打量他,目光惊异,亦有疏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双膝早已磨破露出鲜红的血肉,裤腿浸透暗红色的血迹,狼狈得像刚从泥潭里爬上来一般。
他被一位弟子御剑飞行带到一座偏殿,殿中有十余名新入门的弟子排队等候,大多衣饰整洁,正在兴奋地彼此低声交谈,肖阳明站在队尾,破衣血污,与周遭格格不入,少年们自以为隐晦地频频回头,眼神中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队伍前头是一座丈余见方的白玉台,台边坐着一位中年女修,青衫素簪,神色平淡,面前摆着一方古朴玉筒,灵光流转间有山川纹路显现。
弟子们则依次上前,指尖轻触玉筒,灵光微闪,姓名与灵根便浮现在玉台上空,入籍记名,待灵息录入完毕,旁侧的执事便递过一枚门中玉牌,自此方算正式入册,归入门下修行。
“下一个。”
轮到肖阳明时,他走上前,将左手按上玉筒,那条萎缩畸形、布满疤痕的右臂则轻轻靠着玉台。
女修眉头微微一蹙,她没问这伤是怎么来的,青光自她袖中涌出,如暖流般包裹住他整条手臂,肖阳明感觉到一阵奇异的麻痒。
手臂从骨髓深处涌起热意,那些错位愈合的骨骼,在看不见的力量下被重新拆开接续,萎缩僵死的筋络被一寸寸梳理,甚至连那些丑陋凸起的疤痕,也从边缘开始软化平复。
这五根手指,蜷曲了三年,此刻竟在慢慢舒展,他试着动了动食指,三年来这截手指一直无法动弹,但是现在它动了。虽然极轻、极慢,如同初生的蝴蝶第一次扇动翅膀,却确确实实,由他自己掌控。
女修收回青光,语气仍是古井无波:“陈伤已愈,日后勤加锻炼,可以恢复如初。”
“下一位。”
肖阳明晕晕乎乎接过玉牌,走出队伍,把右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很久。
他有些记不清三年前自己的手是什么样子,或者更早一点,还握笔时,还骑马时,那时他用的是哪只手?指尖有力吗?缰绳缠得稳当吗?
不记得了,从那次巡检司之后,这只手就再也没听使唤过,三年来它总是沉甸甸地坠在肩头,每到阴雨天便泛起阵阵钝痛,提醒他已不再是一个健全的人。如今疤痕仍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已变成浅浅的灰白色,他试着攥紧拳头,虽然无力,但五指确实收拢了。
他把拳头抵在胸口,站了很久,从前在凡俗,只能眼睁睁等着病痛噬人,半点法子都没有,可如今踏入仙门,不过稍稍运起仙法,便可起死回生,逆天改命。
原来这世间,真有这般玄妙的力量,一念可生,一念可灭。
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仙山殿宇,胸腔里翻涌的是近乎哽咽的庆幸。庆幸自己终究踏过了那道门槛,入了法华宗,不再是那个在尘埃里束手无策、只能认命的凡人,从今往后,他亦有仙途可走,有大道可寻。
不为长生,不为荣光,只为至亲沉冤得雪,仇寇伏法,也为往后不再任人欺凌,俯首屈从。
偏殿之外,阳光正好,静静落在地面,给影子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终于要到下一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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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柳暗花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