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旦有了奔头,便过得飞快,世事漫随流水过,转眼肖阳明已经在外门扎下根来。
最初他在杂役堂领的差事仍是打理药田,换了方天地,药田里种的不再是凡间的药草,而是蕴含着淡淡灵气的植株,浇灌时需以特定手法将灵力均匀渡入土壤。
由于他没有灵力,头几个月只能做些粗笨的活计,除草、松土、挑水……负责带他的老弟子姓高,在外门熬了几十年,因为天赋有限,此生恐怕筑基无望,为人却很和善,言语间神情总是带着一抹笑意。
高师兄见他右臂不便,便多分了他些轻省的活儿,肖阳明看在眼里,虽然明面上一声不吭,暗地里却较劲,除草时跪在田埂上,偏要用那只尚在恢复中的右手去拔,刚开始总是捏不稳,一株草即使小心翼翼,也要揪三四次才能拔起,急得他额头直冒汗。
高师兄路过,看见他满头大汗,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把手里半个馒头搁在田埂上:“晌午了,过来歇一歇吧。”
肖阳明道谢,坐下来就着凉水啃馒头。
“阳明啊,你来之前都做些什么活计?家里有几口人?”高师兄把玩着一根揪下来的杂草,随意问道。
“就是在药房里帮忙做些杂活,家里一共四口人,还有一位长姐。”
“怪不得,我看你在药田里忙起来很熟练嘛,你能进法华宗家里人肯定很高兴吧,待你学会御剑,闲暇时便可以经常去看他们,咱们宗门对弟子下山没什么限制。”
“家人们都在早些年……失散了,若是知晓,或许会高兴吧。”
“唉,我也是,那几年到处打仗,没地方逃,法华宗开山门收容我们这些流民,就稀里糊涂上来了,一待就是几十年啊。”说着拍拍肖阳明的肩膀,“在哪都要好好过,不要对自己要求太高,慢慢来,这修仙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肖阳明沉默地点点头,却在高师兄离开后,再次回到田间劳作。
他每天比规定的时间早起一个时辰,起来时天还黑着,他便摸着黑把药田转一圈,哪块地干了该浇水、哪片叶子生了虫,心里都有数。晚上月色好的时候,他便在屋后那片巴掌大的空地上,捡一根枯树枝,慢慢练习手肘屈伸和手指舒张。
比起其他三根手指,无名指和小指总是慢半拍,动起来时像是拖着两根不能弯曲的棍子,他便用左手摁住其余三指,逼着那两根试图偷懒的手指单独活动,又酸又麻的感觉从指根一路窜到肩膀,手臂上青筋根根暴起,他把牙齿咬得死紧,硬是一声不吭。
不久他便能用右手稳稳端起一碗水,也能在药田里独自除一整垄草,速度虽仍不及旁人,却比刚来时快了一倍不止,高师兄月末核验时难得露出点惊讶模样:“短短时日,竟有这般进益,是个肯吃苦的好孩子。”
过了几个月,肖阳明捧着积攒许久的功绩牌,摸了又摸,看了又看,这才有点兴奋地往藏经阁走去。
藏经阁门口的老弟子还在打盹,肖阳明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轻手轻脚跨过门槛,阁内光线昏暗,一排排木架沉默地伫立着,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玉简,每一枚都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他在木架间穿行,找到标着“炼气基础”的书架,按照执事师兄交代的规矩,把功绩牌按入书架侧面的凹槽里,玉简上的灵光暗了一瞬,意味着功绩已扣,玉简很多,他不知该选哪个,便随手拿了一枚握在手心。
回到小屋,他盘腿坐在那个半旧的蒲团上,按照玉简中教的方法,凝神静气,将玉简贴在眉心,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点。
一片空白。
他试了三次,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玉简却仍然毫无反应。
第四次,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中的急躁紧迫压下去,放空思绪,如同当时爬上长阶一般,什么都不想,将一切迷茫无助都抛之脑后,只是向前、向前……
眉心忽然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了进来。
不是文字,不是声音,是一种更直接的、如同被人握住手腕带着走的感觉,气从丹田起,走任脉,过膻中,入四肢百骸,复归丹田。
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
他顺着那道牵引慢慢运行,一遍,两遍,三遍,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天色已暗。
他把右手举到面前,试着握拳,比早晨时又多了一分气力,他试着在体内寻找那道气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找到,但眉心间那一点温热还没散。
他便闭上眼,顺着那点温热,尝试着自己再走一遍。
第二日去药田,高师兄见他第一眼,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
肖阳明不答,只问道:“师兄,我今日多打理几垄药田,能不能多领一点功绩?”
高师兄盯着他眼底的青黑看了片刻,领他到自己休息的小屋里,从桌上杂乱的书堆里摸出一枚玉简:“我当年练过的基础吐纳功法,你拿去吧。”
肖阳明站在原地,鼻子微微泛起酸意,迟疑着没有伸手去接。
“拿着。”高师兄拉过他的手,硬把玉简塞进去,“一个月能练出气感就不错了,急什么。”
肖阳明攥着那枚玉简,喉结滚了滚,还是只说出“多谢”二字。
一个月后,他有了气感,那股气极微弱,如同一根蛛丝,在体内若有若无地飘着,但他确确实实能感觉到丹田里有一小团温热,随着他的吐纳微微跳动。
渐渐的他能在药田里一边干活一边运行小周天,既不耽误手里的活计,也不耽误那股气在体内缓缓流转,高师兄偶尔看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但也没有说什么。
这个月底,他领功绩时,遇见了熟人。
“哎——是你!”
肖阳明回头,看见一个少年正冲他招手,旁边还站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他想了片刻,记起来了,原来是临崖的石坪上使剑的那个。
“你也来领功绩?”少年几步跨到他面前,笑出一口大白牙,“我叫万木春,你还记得我不?上回在石坪那边咱俩还说话了呢”
“记得。”肖阳明点头。
“她叫徐衿,那天使枪的就是她。”万木春指了指身旁的姑娘,又打量肖阳明几眼,“你……好像比上回精神多了?手好了?”
肖阳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没说话,用力握了握拳。
万木春眼睛一亮:“恢复地这么快?”
“还没有完全好。”
“现在这样已经挺好的了!”万木春一拍他肩膀,“走,一起领功绩去,领完咱们去石坪练会儿?你不练剑也行,在旁边看看,总比自己一个人闷着强。”
徐衿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看了肖阳明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从那天起,每日酉时过后,临崖的石坪上便多了三个人,万木春练剑,徐衿使枪,两个人时不时对打几招,肖阳明在旁边打坐运行周天,谁也不打扰谁,歇息时点个头,话也说不上几句。
万木春是个憋不住话的,练着练着便要往肖阳明那边瞟一眼,看他盘腿坐着,眉头微蹙,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忍不住拿剑尖戳戳徐衿,压低声音道:“他这么坐着不累吗?”
徐衿没理他,枪尖一抖,自顾自继续练习。
“喂,”万木春又戳她,“你说句话能死?”
“能。”徐衿收了枪,瞥他一眼,“你再戳我,我先让你死。”
万木春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嘴了。
肖阳明在一旁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下去。
过了几日,万木春练累了,便一屁股坐到肖阳明旁边,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听,自顾自絮叨起来:“今天膳堂的菜咸得能腌咸菜,器物阁那个执事脸臭得像欠他八百块功绩,徐衿出门又不记得带牌子,早上我看见一个漂亮姐姐从头顶飞过去,那御剑的姿势,啧啧,太帅了,我什么时候才能那样……”
肖阳明听着,偶尔“嗯”一声。
万木春也不嫌他闷,说完了,拍拍屁股又回去练。
徐衿话少,练得狠,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偶尔也会在肖阳明旁边坐一会儿,但从不主动开口,有一回肖阳明练完功睁眼,发现她正认真盯着自己右手看,目光里满是好奇,两人对视一眼,徐衿立刻移开眼,站起来拎着枪走了。
肖阳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什么,万木春贱贱地凑过来,“徐衿的梦想是当一名医修哈哈哈,你以后多让她看看你的伤口”,正说着便被徐衿一脚踹倒在地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有一回,万木春练剑时不小心绊了一跤,整个人趴在地上,剑甩出去老远,肖阳明和徐衿同时看过去,万木春趴在地上不动弹,闷声闷气地说:“别管我,让我死一会儿。”
徐衿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捡起那把剑,走回来用剑把往他后脑勺上一戳。
万木春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喊道:“徐衿你——”
“怎么没死成?”
万木春噎住,瞪着她,半天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肖阳明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微微抬起,这回万木春眼尖,一下子扑过来:“你笑了!我看见你笑了!”
肖阳明把脸别开:“没有。”
“明明就有!徐衿你看见没?他刚才笑了!”
徐衿瞥了他俩一眼,淡淡“嗯”了一声,转身继续练枪。
万木春不甘心,凑到肖阳明面前盯着他看:“再笑一个呗,年轻人要多笑笑,再说你笑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肖阳明低着头,耳朵尖有点发红,硬是不抬头。
万木春蹲在他面前等了半天,见他死活不抬头,只好悻悻地站起来,嘀咕道:“行吧行吧,不笑就不笑,我回去练剑了。”
有时候万木春练累了,便直接往地上一躺,望着天发呆,徐衿练完了,会把枪靠在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饴糖,她也不说话,先往自己嘴里塞一块,然后把油纸包往万木春和肖阳明那边一递。
万木春一骨碌爬起来,抓一块塞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徐衿你最好了,下次出山也要给我们买呦。”
徐衿面无表情:“糖都堵不住你的嘴?”
万木春嘿嘿笑,又去看肖阳明:“你怎么不吃?”
肖阳明低头看着掌心那块饴糖,浅棕色的半透明固体,在夕阳下泛着油润的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糖了,上一次吃糖是什么时候?
他把糖放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里,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看见万木春已经躺回地上,徐衿靠在枪边闭目养神,两人都没看他。
他便也没说话,只是把那颗糖慢慢地,一点一点咽下去。
有一天傍晚,三人歇息时并排坐在崖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云海里,万木春忽然开口:“哎,你们说,咱们三个能一起修炼多久?”
徐衿没说话,肖阳明也没说话,万木春自顾自往下说:“我听说外门弟子好多都是练着练着就散了,有的筑基了就进内门了,有的熬不下去就下山了,有的、唉,反正就是散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我不想散。”
晚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的凉意,徐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好好练,别整天一直偷懒。”
“我哪有偷懒!”万木春跳起来,“我今天可是练了整整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里有半个时辰在说话。”
“那、那不算偷懒,那是劳逸结合,而且我说话的时候也在练功!”
徐衿懒得理他,嫌弃地挪远了一点,肖阳明坐在旁边,听着他俩拌嘴,虽然耳边很吵,但却也莫名有点开心。
看了看被余晖映照成淡金色的双手,“我大概……”,他忽然开口。
万木春和徐衿同时看过来。
肖阳明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万木春等了半天,忍不住催:“大概什么?”
肖阳明摇摇头:“没什么。”
“你!”万木春瞪眼,“话说一半会遭雷劈的!”
“那你被劈过几次了?”徐衿问。
万木春彻底噎住。
肖阳明低下头,嘴角很大幅度地动了动,这回万木春看见之后没嚷嚷,只是嘿嘿笑了一声,重新躺回地上,望着天说:“算了算了,不说就不说,反正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肖阳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我大概也可以和你们一起练剑了,或许还可以一起进内门,一起拜师修行……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一片隐在云雾里的山峰,此刻正被晚霞染成深浅不一的粉色,山风轻拂,所有曾遥不可及的美好都仿佛近在眼前。
我错了,说好隔日更呢?但是我真的好卡!大概是因为我没有修过仙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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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勤能补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