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这样不就好了,”我甩了两下手腕,没劲的坐下,“有一说一,你武功不错。”
梁宸哪还不能看明白现状,连忙跪坐在我身旁,双手撑膝,左看看右看看,仿佛要从面纱和面具上看出花来。
莫琳琅吩咐船夫继续前行,朝岸上比了个手势,看热闹的船夫被轰散,他们见惯了大场面,这里时常发生这种事,无疑是富家公子被仇人追杀一类的,话本里都过时的东西,不足以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支起一条腿,在离岸边远些看不清后才摘下斗笠,莫琳琅和梁宸随后。
又见面了,北疆烦人的公主。
浅褐色的眸子看不真切,里面仿佛澄澈的清泉一眼能看见泉底,谁知道里面装了些什么坏主意,我心中暗自诽谤。
突如其来的见面让我乱了思绪,这么轻易就见到了莫琳琅,然后呢?
你是不是凶手?
你为什么还活着?
有胎记的尸体是怎么回事?
许多问题堵在胸口,一时间不知道从何问起,只好说:“别来无恙,我来查无头尸的真相,你倒是活的好,还好我胆子大,不然魂都要吓没了。”
莫琳琅解下腰间酒壶扔给我,我丢回去,她笑:“这么严肃?这酒北疆皇室独家酿造,世间独一无二,离了我这儿可没人给你尝尝了,还是说表姐管的严,连口酒都不让你与我共饮?”
她不似拜别时热情活泼,多了些别的颜色,话语间带着诱惑:“喝吧,这船夫嘴严,不会说出去,梁宸小妹活不过几天,也告不了状。”
梁宸脸色唰一下惨白,坐立不安。
“说出去怎么办?”
“也杀了。”
莫琳琅说的轻而易举。
船夫手一抖,船打了个弯,很快又被拉回来,他压低斗笠,只露出一下巴的长胡子,面容粗糙的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人。
倒不像是罗刹海的,刚举起船桨砍下来的动作和臂力,应当是用刀的才对。
船夫说:“您可别开玩笑,老夫本来就没几天活的。”
他和莫琳琅说话的语气不像被雇佣来的,反而和莫琳琅认识许久。
梁宸声线颤抖:“那个……我嘴巴也严,不会说出去的。”
“重点是这个?”我气笑了,反问莫琳琅,“你怎么就不认为我对梁萱一心不二,心里装满了她再也容不下别人?”
船又弯,梁宸又抖。
我扯着嘴角,皮笑肉不笑。
莫琳琅也笑,笑得灿烂多了,我摸上腰间的匕首她才别过脸,肩膀止不住的颤抖。
“笑够了?”
“笑够了,”她恢复正常转过来直视我,“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活着,还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凶手?”
“二选一?”
“你的话,可以都选。”
“行,都说来听听,我还想知道影门二堂主的事儿,别以为弄死影门的人能一点代价都没有。”
这事儿怪不到她头上,传闻说的是乌恩其下令追杀。
不过兄债妹偿,也说的过去。
这补偿替影兰要回来不亏。
莫琳琅听了惊讶,捂着嘴说:“还有此事?我听说过那位二堂主的事,只不过我哥还不至于为我报仇,影惜,你把我看的太重要了,逝者安息,改日我和你一起去上香。”
“免了,”我没拆穿她拙劣的话术,只是懊悔为什么没听影兰的带上冷戈,和这种皇室出来的人交流真麻烦,话术一套一套的,总能引人顺着她的话说。
我扣两下桌子。
她拉回话题,回答:
“杀手另有其人,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本来就不在暗杀名单里,没人对我出手,只是借着这件事假死脱身的,至于影门二堂主,我真不知道,我走之后我哥掌管大权,他为了稳住民心才把无头尸的事扯到我身上。”
“提一嘴,大梁皇帝梁旭,是第一个死的,如果影门二堂主是第二个,那南疆皇子排第三,这位梁宸小妹的死亡通碟应当不是同一个凶手,不知道真相,顺着听到的传闻写的数字。”
“你认为凶手不止一个?”我问。
莫琳琅笑笑,问船夫还有多久靠岸。
“快了,太阳落山前就到地方了。”
“到哪儿?”我这才想起来问,可别上了贼船,给我带进沟里,尸体再往大海里一抛,那可真是死无对证了。
船夫回答我:“陆地不远处的小岛上,常年戒备森严,附近的渔民都知道。”
我对这里不了解,没想出个所以然,但他们既然敢来,想来也不怕被岛上的人乱箭射杀,我点头,示意莫琳琅继续说。
梁宸插嘴:“可能有三个,我有死亡通碟,算一个,旭皇帝和二堂主的时间线靠的近,来不及作案,倒是像和南疆皇子一个,二堂主单独一个,刚才这位,额……”
“叫我莫琳琅就好,这是北疆人的名,不过玲琅也行,按你们大梁的叫法,姑且将莫作姓。”
“好的,莫琳琅假死,不算进去,所以应该有三个,当然,如果一时兴起弄了个死亡通碟,那就是两个,”她伸出两根手指头,吐了吐舌头,“抱歉,我话多了。”
我挥挥手说“没事”,正好省去了思考过程,细想起来逻辑通,是合理的推测。
莫琳琅也认可,点头,从桌子底下抽出和她一模一样的两个面具和斗篷递过来,显然是早就备好了的。
果然是等着我们呢。
“先带上,岸边的守卫不认人只认这面具,罗刹海放档案的地方,要是让人知道我带来了外人,也免不了一死。”
“海江河湖溪,你算哪家?”我眯着眼睛问她,按理说,应当是掌管档案的“海”。
莫琳琅刚想说“你猜猜?”,船却蓦然停住,说出口的话变成了:“怎么回事?”
船夫无奈:“岸上人不让靠近,摊开张调令说是最近查的严,只收到接你回来的消息,撑死算上我两个人,再多就不让上去了。”
我后仰身体,透过面具留给瞳孔的位置,果不其然看到了印有海部总印的卷轴,正被为首的人平拉开,朝着我们的方向。
“怎么办呢?你好像没法带我上去了。”
没问莫琳琅带我来这里干什么,直觉告诉我,我死不了,梁宸不一定,看命运安排。
莫琳琅起身时抽空回我一句:“你也走不了,显得做贼心虚,守卫看见了直接就下一级通缉令了。”
我无所谓,罗刹海除了没交过手的海江溪神,河湖神武功都不敌我,可见一般。
莫琳琅隔着距离喊:“海神老大说醉月轩近日追查的紧……”
我心一咯噔。
“这是追着我来这里的人,地位不低,谈判要挟都行,总能发挥点用处。”
守卫互相看几眼,没人敢随便放人,只说禀报海神再做商议,去了两个守卫,剩下的钉死我们。
莫琳琅直站在我身前,隔绝大部分视线,我见她一手背在身后,手腕轻轻翻转,自袖口滚落两颗黑色的药丸,背后跟长了眼睛一样精准扔进杯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梁宸看我一眼,率先喝了一口,我随后。
是北□□有的易容丹,说起来也不算易容,只是短时间扭曲五官,眸子变成浅褐色,能维持两个时辰左右,杀人越货必备良药,只是她这两颗造诣更高,和我能从黑市买到的口感明显不一样,效果或许更好。
禀报的人回来的快,船可以上岸,人押进水牢关着,等联系醉月轩确定身份后再做打算。
该死,不知道莫琳琅的药能撑多久就被关进了水牢,有人直勾勾的盯着,小腿泡在水里,双手被捆在身后吊着,该死该死该死,我磨着牙咒骂莫琳琅,要不是看岸上人多,双拳难敌四手,各种暗箭明弩蓄势待发,我早就杀出一条血路,抢船回程了。
莫琳琅走前留给我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好狠的女人,腿要是泡烂了第一个杀了她。
跟来事发突然,茴香想必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眼下要是和醉月轩对不上口供,可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我闭眼冥想,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只觉得小腿难受,梁宸在隔壁水牢,应该比我更甚。
莫琳琅进来的时候动静不小,吵醒了我,我刚掀开眼皮就和浅褐色的眸子对上,她看着我笑,说:“跟我走吧,千面狐。”
“……”
我喉咙发出轻声,算是应了,还好醉月轩有地位的隐形人多,被放下来后问:“隔壁那位呢?”
“你说茴风花魁?”莫琳琅从善如流,当着看守者的面大大方方的说,“岸上醉月轩分部的头头茴香还托人关照她妹妹,受不了苦,你们是海神老大的上宾。”
“哼,如此最好。”
见到梁宸时她唇色发白,冻的直哆嗦,我小声问莫琳琅,就她这个怂样怎么能被安上茴风的名字,京城赫赫有名的前花魁茴风,见过的人应该不少。
“这世上重名重姓的人多了去了,谁能想到京城前花魁的姐姐在临海分部当头,更何况你认识的那个茴风姓霍,茴香姓胡。”
我无言以对,跟着她被带到岛上的一座房中,颇具大梁建筑的风格,莫琳琅说,先住这里,她的偏房,等会开好了会喊我们过去问话。
我扫一眼,点头:“不自我介绍一下吗?”能在海部总岛上有这么大一块地盘,位次肯定靠前。
“海神坐下第一,他们都叫我海一,上任海一是我师父,北疆大祭司,传给我的,刚上位没多久。”
她说着,让下人去拿了罐药膏,在我面前蹲下:“撩一下裤腿,到膝盖那儿,我帮你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