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卫言蘅便带着前日翻看的那本书去了谢府。
走到门前,刚报出身份,侍卫便直接请他进去。
“大人说了,今日您要来,让我们直接放您进去就成。他在书房等您。”
“多谢。”卫言蘅点头回应,便走了进去。
走了两步,他又折返回来:“可否劳烦你带个路。我不知书房在哪。”
白南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凑到他面前:“我知道我知道。卫大人我带您去吧。”
白南见卫言蘅,便觉得他温温和和的,在他面前,自己也松快了不少。
他忍不住闲聊道:“卫大人真是顶顶有才之人呢。不像我,从小读书就不行,这才来当亲卫的。”
卫言蘅忍不住轻笑:“各人自有各人才。”
白南看着卫言蘅弯起的嘴角,又想到整日凶巴巴的谢岑寂。内心嘀咕起来:怎么卫大人笑起来就如此和煦清浅,自家那位一笑,不是嘲讽就是骂人。
他这么想着,一时居然走过了书房。
咔哒一声。
后面的门开了。
谢岑寂靠在门框边冷冷道:“你要把人往哪带?”
白南打了个哆嗦,僵硬转过身来,对着谢岑寂讪笑了一下:“抱歉大人,我昨夜没睡好,今日怎的有些头疼呢……”
“嘶……”他装模作样地揉着头走了,刚过转角,一溜烟直接闪没影了。
“别站那了,进来吧。”谢岑寂先一步进了房。
卫言蘅跟着进去。
他大致扫了一眼这简单的书房。
书案靠窗,笔墨公文堆叠齐整,一角压着柄未入鞘的短刀。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边关的山川轮廓用墨线勾得清清楚楚。
卫言蘅在书桌对面坐下,把带来的书放在桌角,抬眼看向侧面那人——坐姿随意,手里端着一碗茶。
“你是……”卫言蘅一时没认出来。
叙平向他招了招手:“心善的小公子,又见面了。在下叙平。”
这人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胡子刮干净后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眉眼端正,只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哪还有半分乞丐的样子。
谢岑寂也直接坐下,瞥了一眼叙平,收拾了一下之后他终于把这人看顺眼了。
卫言蘅也不说废话,直接翻开那本《前朝秘闻录》。
他指了指标记过的地方,解释道:“‘千日醉’——中此毒者,死者面色如生,银钗不验,状若酣眠。与陈大人所中之毒有八成像。”
“我昨日去了城西徐平安家,问过他师父。他师父看过此书后说,这本书的作者乃是其师父的挚友,亦是前朝宫中太医院的太医。早早地便告老还乡,回了蜀州。但他十年前就过世了。”
谢岑寂和叙平看着这本书,没有打断他。
卫言蘅继续道:“据徐平安师父回忆,此毒应当不是杜撰。因为那太医,死后便如此状般。但他不曾亲眼见过此毒、不知此毒的来处,亦不知其配方。”
他顿了一下,想说自己也只查到这些。
叙平搁下茶碗,目光落在那泛黄的书页上,沉声道:“我听过。此毒来自前朝王室。不为外人所知。”
谢岑寂挑眉:“那你如何得知?”
“护国寺历数朝而存,香火不灭,百年古刹。前朝皇帝极其信佛。曾一度将皇家寺院的旧卷移至护国寺内藏经阁。我还在寺里的时候,偶然翻到过一卷——上面记了几种奇毒,说皆是前朝王室秘藏,不为外人所知。其中一种,描述与这‘千日醉’几乎一样。”
“这陈大人死后为何与这毒症状不同……我猜许是此人没学到家?”
叙平耸了耸肩,接着说道:“不过不用问我这卷书在何处。新朝建立后不久,前朝余书尽纳入宫中,藏于内府。”
“藏于内府……”谢岑寂重复道,“谁能接触到?”
卫言蘅思索片刻:“皇室,太医院院判,或是司礼监的人。”
“还有一个,卫大人遗漏了。”
“谁?”
谢岑寂意味深长地提醒道:“内阁首辅,也是有资格调阅内府档案的。”
话音刚落,偌大的书房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卫言蘅定定地看着谢岑寂,没有出声。
谢岑寂也不躲,向后靠在椅背上,一错不错地看见面前之人的眼睛。
卫言蘅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片刻后,卫言蘅移开目光,声音比方才淡了一分:“你怀疑我父亲。”
谢岑寂上身向前,撑在书案上,追着他的眸光,含笑问道:“如若真与你父亲有关系,卫大人可会大义灭亲?”
叙平察觉不对,二人间流转的那股暗流,像是根绷到极致的弦。
卫言蘅忽然弯了一下嘴角,松开了紧握着的手心:“谢大人查案便是。若真是家父所为,按律法办便是。”
谢岑寂盯着他唇角看了几息,脑子里冒出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这人笑起来还真是好看。
他往后靠回椅背,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懒散:“有你这句话就行。”
卫言蘅看面前之人一脸轻快,全无刚刚剑拔弩张之意,似乎刚刚的逼问真的只是为他一句话。
“我昨日去大理寺查过卷宗,陈大人近几月一直在频繁调阅户部与兵部的某些旧档,”卫言蘅顿了顿,“分别是户部的军饷账目与兵部的调兵文书,均与八年前的平虏关之战有关。”
谢岑寂闻言,神情并不意外,他与叙平对视了一眼:“这倒是巧,我这里也有一件八年前的旧事。叙平昨夜想与我说,但你说你今日要来,我便让他留着,等你来了,我们二人一起听听是何事。”
叙平正要开口,卫言蘅抬起手打断了他:“等等。”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是兵部调兵文书的抄本。
“我昨日去兵部调了原本。永和二十六年三月十七日签发,但英国公的第一封求援书,三月初十就到了通政司。差了整整七日。”
“看来卫公子,也察觉到其中的猫腻了呀。”谢岑寂支着下巴偏头看他。
叙平左右看了二人一眼,端起茶碗喝了口茶:“那我继续说了?卫大人想必是知道平虏关之战的。那这其中细节,你可知?”
“北方蛮夷南下,边关告急,守将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攻破平虏关,打进朔州。”
叙平搁下茶碗,接上了他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起这段往事:
“英国公与世子自请北上。他那年十七,也在军中。”
他看了一眼谢岑寂,谢岑寂没有表情。
“英国公率三万精兵出关,兵力是对方的三分之一。他守了半个月,派人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发文书求援。发了三次,皆无回音。”
叙平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储备粮草支撑不了他们多久,粮草尽绝时,城外敌营号角响了三天。”
“英国公把全营将士叫到跟前,说后方还有一城百姓没撤——他们绝不能退。”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亲兵冲进敌阵,亲手斩杀数人,但身被数创,力竭而亡。世子试图抢回他父亲的遗体……亦被乱军所杀。”
谢岑寂忽地站起身,身下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巨响,刺得人耳疼。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二人,似是听不下去了。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叹了出去。如此反复几回。
叙平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当天夜里,英国公战死的消息传入敌方主帐,皆以为此战必胜,一时松懈。谢岑寂带着残部杀进敌营,斩了敌方主将,首级挂在旗杆上。蛮夷溃退。”
“第二天清晨援军才到。他们来的时候,只遗满目焦土残尸。领兵的将领只有一句——‘来迟了。’”
叙平停住了话头,看着谢岑寂。
卫言蘅也抬眼,看着那个立在窗前的背影。窗外日头正好,阳光打在他身上,却像是照不透他。先前那份逼人的锐意都收了,只剩一副沉默的骨架。
片刻后,谢岑寂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前传来,比方才低了几分:“接着说。”
叙平继续道:“当时经手文书的是兵部尚书,也就是如今的内阁首辅——卫余林。也就是你方才所说,卡了这文书七日之人。”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鸟扑棱着翅膀飞过檐角,声音格外清晰。
谢岑寂终于转过身来。他没有看叙平,目光落在卫言蘅身上。
“后来我回京,质问兵部。朝堂给我的回答是:边关局势不明,贸然调兵,恐后方兵力空虚。求援书需要核实。不过卫阁老只是经手,真正签字发文的乃当时的兵部侍郎李运成,不过此人早已被革职查办,流放岭南。”
卫言蘅坐在那里,面色如常。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谢岑寂开口:“卫公子——”
卫言蘅垂下眼,把那本书合上。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我知道。我会查清楚的。”
“不,我想说的是,我这里有一封陈大人留下的信,你可愿看看?”
谢岑寂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摊开递给了卫言蘅。
卫言蘅接过后双目一行一行地细细扫过,谢岑寂走到他旁边,低眉觑着他的神色。
谢岑寂身量高,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卫言蘅细密的睫毛,随着眼睛的一睁一闭,微微颤动。
在他意料之中,卫言蘅看到了某处,眉头皱了起来。
不多时,他把信还给了谢岑寂。
“信中内容可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