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第一天,祁萤就给自己排满了工。
奶茶店早班九点到下午三点,便利店夜班六点到十点,中间仨小时她蹲在麦当劳写寒假作业。周露打电话约她逛街,她一边擦奶茶操作台一边回:“逛啥呀,我这儿正摇珍珠呢,你要喝奶茶过来买,报我名字给你多搁两勺糖。”
周露骂她钻钱眼里了。祁萤嘿嘿笑:“钻钱眼里怎么了?我弟开春要做检查,一次八百。”
许星澹寒假也没闲着。他找了份超市理货员的活儿,早上七点到下午两点,搬货上架推购物车,一天六十块。下班后骑个破自行车来奶茶店接祁萤,站在马路牙子上等,手里攥着俩包子,自己吃一个,留一个给祁萤。
祁萤下班出来看见他缩在电线杆子底下,围巾裹到鼻尖,只露俩眼睛,睫毛上凝着霜花,跟个流浪猫似的。
“你傻啊!零下八度你站外头等?”
“我怕进去耽误你干活……”
“耽误什么耽误!”祁萤把他拽进店里,跟店长陪笑脸,“姐,我朋友,让他坐角落行吗?不占地方,就喝杯热水。”
店长翻了个白眼:“坐吧坐吧,别让区域经理看见。”
许星澹捧着热水杯暖手,祁萤一边擦操作台一边拿胳膊肘怼他:“你今天搬了多少箱?”
“二十多箱吧。”
“腰疼不疼?”
“还行。”
“还行个屁。”祁萤从兜里摸出两片膏药拍他手里,“贴上。我奶奶用的,可管用了。”
许星澹捏着膏药小声说:“你钱省着点花……”
“买都买了,退不了。”
其实那膏药是祁萤从奶奶药盒里偷的。老太太腰疼舍不得用,攒了一抽屉。祁萤偷了两片,心想回头发了工资给奶奶买盒新的。
那天晚上九点多,奶茶店快打烊了,祁萤正拖地。许星澹在角落趴桌上写超市盘点表。店门口忽然晃过来一个黑影——他爸。
男人喝得走路画圈,一巴掌拍在玻璃门上,整扇门哐当乱晃。祁萤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声。许星澹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了,脸刷地白了。
“小畜生!发了工资不交家里,跑这儿来躲清闲?”男人扒着门框往里挤,酒气喷出二里地。
祁萤把拖把一横,挡在许星澹前面:“叔,店里有监控,你再闹我报警了。”
“你报!你报!”男人往里闯,一脚踢翻门口的垃圾桶,“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警察来了也管不着!”
许星澹冲过来拽他爸胳膊:“爸,出去说,别在人家店里闹——”
男人甩手一巴掌扇他脸上:“滚!你他妈还知道我是你爸?工资呢?掏出来!”
祁萤抄起拖把杆子戳他胸口:“叔,我最后说一遍,店里有监控。你再动手算寻衅滋事,三年以下。”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醉醺醺往前一扑:“小丫头片子吓唬谁呢——”
他往前一扑,许星澹往祁萤前面一挡。男人一巴掌扇偏了,手背扫到祁萤肩膀上。祁萤往后一退,后脑勺磕在收银台边角上,嗡的一声,眼前全是雪花点。
许星澹眼睛瞬间红了。他像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一头撞向他爸的肚子。父子俩扭打在一起,撞翻了货架上的奶茶杯,塑料杯噼里啪啦滚一地。男人脚底下一滑,手扒拉到了电热锅的线,一锅煮珍珠的开水哐当扣地上,热水溅了许星澹一手背。
祁萤趴在地上冲他喊:“许星澹!手!”
许星澹没松手,死死把他爸按在墙角,膝盖顶着他爸的腰,声音抖得厉害:“爸,你闹够了没有。”
店长从后厨冲出来看见满地狼藉,脸都绿了。祁萤挣扎着爬起来,后脑勺一摸全是血,她拿围裙按住,一边哆嗦一边拨110。
警察十分钟就到了。男人被铐走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小兔崽子你等着!等你回家的!”
许星澹蹲在店门口,手背上一片水泡,整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祁萤拿冷水给他冲手,自己后脑勺还在往外渗血,染得围裙领子红了一片。
“我不报警。”许星澹哑着嗓子跟警察说,“我撤案。”
祁萤一巴掌拍他后背上:“你他妈说什么呢!”
警察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民警,看了看许星澹,又看了看祁萤,叹了口气:“同学,你家这种情况,我们建议你申请家暴告诫书。还有,你要是没地方住,可以先去救助站。”
“不用。”许星澹低着头,“他打完了就没事了。我回家就行。”
“回个屁的家!”祁萤拽着他胳膊把他拎起来,“你回家他今天半夜能把你肋骨打断你信不信?”
老民警看这架势,转头跟搭档商量了两句,然后跟许星澹说:“你要是不放心,今晚先别回去。明天来所里一趟,我们帮你联系街道司法所,看看能不能走人身安全保护令。”
警察走了之后,店长跟祁萤说:“萤萤,你今晚先回去处理伤口,明天咱再说。”
祁萤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姐对不起,营业额损失从我工资里扣。”
店长摆摆手:“扣什么扣,你一个月挣几个钱。赶紧去医院!”
祁萤拽着许星澹往医院走。后脑勺的血把围裙浸透了,她拿手按着,走两步眼前就发黑。许星澹扶着她胳膊,手也在抖。
“你哭什么哭。”祁萤拿胳膊肘怼他,“我还没哭呢。”
“你后脑勺……”
“皮外伤!我脑袋硬着呢,我奶奶说我从小磕磕碰碰都不带哭的。”
其实她疼得直想吐。
到医院急诊,大夫给她后脑勺缝了三针,打了破伤风。许星澹手背烫伤上了药裹了纱布。两人坐在急诊走廊长椅上,祁萤脑门上缠着纱布,许星澹右手包得跟粽子似的,活像俩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祁萤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终于拨了个号:“喂,爸。我祁萤。”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祁萤声音压得很平:“我没事。你上回说那两万块钱还算数吗?算数的话借我,我打欠条,工作以后还你。”
沉默了一会儿。
“行。那我明天去拿。”
挂了电话她冲许星澹呲牙一笑:“搞定!我亲爹借我两万,加上之前攒的,够祁迹做手术了。”
许星澹盯着她看:“你爸不是……”
“是不靠谱。但我跟他说了,这钱算借的,我毕业还他。他要是不借,我就去法院起诉他追索抚养费。他一听起诉就怂了。”
“那你的学费……”
“学费助学贷款呗。”祁萤掰着手指头算,“我算过了,祁迹手术完恢复好能正常上学,奶奶就不用天天看着他了,能接点手工活干。我周末打工的钱够生活费。等祁迹好了,我考医学院,以后当医生。完美。”
许星澹低着头不说话。祁萤拿胳膊撞他:“喂,你爸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替你想好了。”祁萤掏出手机给他看,“我刚搜的——你爷留的那套房子,房产证在你手里对吧?”
“嗯。”
“明天我陪你去房子看看。能住人就收拾收拾搬过去。你爸要是再闹,咱就申请保护令。警察今天出警有记录,这就是证据。”
许星澹看着她:“祁萤。”
“嗯。”
“你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好看。”祁萤抢答完,忽然疼得哎哟一声捂后脑勺,“完了,缝针的地方好像裂了——”
许星澹赶紧站起来去叫护士。祁萤在他背后偷偷龇牙咧嘴——其实没那么疼,就是想看他着急。
第二天两人去了城西那套老房子。
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满杂物,墙皮脱落。门锁锈了,许星澹拿钥匙捅了半天才捅开。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客厅空荡荡的,就剩一张瘸腿饭桌和两把塑料凳子。厨房水管生锈,卫生间马桶盖裂了条缝。但朝南,阳台挺大,太阳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祁萤叉着腰巡视了一圈:“可以!比我家大!”
许星澹站在客厅中间手足无措:“这怎么住……”
“怎么不能住?”祁萤拿脚踹了踹那瘸腿桌子,“找几块砖头垫垫就能用。水管锈了换根管子,三十块钱。马桶盖裂了换一个,淘宝四十五包邮。墙皮掉渣拿报纸糊糊,我奶奶家就这么干的。床你睡卧室,我睡客厅沙发——哦对沙发也得淘一个,二手市场八十块能拉回来一张。”
许星澹拉住她:“祁萤。”
“又怎么了?”
“这是我家。你不能睡沙发。”
祁萤瞪他:“你手烫成那样能干活吗?搬砖头换水管你一个人搞得定?”
“我慢慢干……”
“慢什么慢!下周就过年了,大过年的你一个人蹲这破屋子里啃冷馒头?门儿都没有。”祁萤拍板,“就这么定了。我回去跟我奶奶说一声,把家里的旧沙发搬过来。你先把屋子打扫干净。”
奶奶听说这事,连夜翻出来一床旧褥子、俩枕头、一袋子肥皂洗衣粉。第二天祁萤扛着褥子挤公交去城西,许星澹在楼下等着接她。两人扛着东西爬六楼,爬到三楼祁萤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褥子往地上一撂:“不行了歇会儿……”
许星澹把褥子扛自己肩上:“你空手走。”
“不行!我拿得动!”
“你后脑勺缝着针呢。”
“缝三针算什么!我当年背我弟下楼——”
“祁萤。”许星澹站在楼梯上回头看她,语气难得强硬,“你听我一次。”
祁萤愣了一下。许星澹从来没这么跟她说过话。她瘪了瘪嘴:“……行吧。那我在后面给你鼓掌。”
许星澹扛着褥子爬完剩下三层,后背汗湿透了一片。祁萤跟在后面拍手:“加油加油!许星澹最棒!六楼马上到了!”
隔壁邻居开门探头:“小姑娘,大中午的嚎什么呢?”
“阿姨过年好!我们搬家呢!”
邻居大妈翻了个白眼关门了。
收拾了整整一个周末。周露来帮忙刷墙——买了桶最便宜的乳胶漆,仨人拿滚筒刷得跟狗啃似的。奶奶来视察工作,指挥着把旧沙发摆好,又从家里顺过来半袋子土豆两棵大白菜。祁迹出院后也来了,坐在阳台小板凳上晒太阳,仰着脸问:“姐,这以后是星澹哥家吗?”
“对。”
“那我能来玩吗?”
“你随时来。他做饭。”
祁迹拍手:“好耶!星澹哥做饭比姐好吃!”
祁萤拿刷子敲他脑门:“你个小没良心的!”
搬进去那天晚上,仨人坐在纸箱子上吃泡面。祁萤举着泡面碗:“干杯!祝许星澹同学脱离苦海!”
许星澹拿碗碰了一下,低头吃面,吃着吃着眼泪掉碗里了。
祁萤假装没看见。她掏出手机放《好运来》,音量调到最大。周露在群里连发三条语音骂她扰民。
泡面吃完,祁萤抹了把嘴:“好了,现在说正事。许星澹,你爸那边,我建议你明天去派出所申请家暴告诫书。不管他以后闹不闹,先留个底。他要是再动手,咱直接法院见。”
许星澹攥着泡面碗不说话。
祁萤接着说:“我知道你心软。但他打你这么多年,你总不能让他一直打下去。万一他以后再跑到学校闹事,你前途要不要了?”
这句话戳中了她。许星澹沉默半天,点了点头:“明天我去。”
“我陪你去。”
“不用——”
“反驳一次抄《未成年人保护法》一遍。”
“……行吧。”
过年前一天,许星澹去派出所领了告诫书。民警给老头打电话通知的时候,老头在电话里骂了二十分钟。祁萤蹲在派出所门口拿手机录音,说以后再骂就把录音当证据。
许星澹他爸消停了半个月。但祁萤知道这事儿没完——一个喝了二十年酒的人,不可能因为一张纸就改好。她私下跟许星澹说:“你爸要是再动手,你立刻打电话给我。我班都不上了也得赶过来。”
许星澹说好。
寒假结束前,祁萤把祁迹的手术费凑齐了。两万三自己攒的,两万从她亲爹那儿借的,奶奶添了五千。还差两万,学校爱心基金会年前批了一万五,班主任发动全班凑了六千多。钱齐了。
手术定在三月中旬。主刀大夫是祁萤托人找的——她打工的奶茶店常客里有个阿姨,是市医院心外科护士长,看她实在可怜帮她牵的线。
手术前一天,祁萤蹲在医院走廊里把《内科学》心脏章节翻了三遍。许星澹坐旁边陪她,拿圆珠笔在她手背上画了只萤火虫。画得歪歪扭扭,绿肚子黄点点,跟那枚书签上一个风格。
“你看。”他指着那只丑虫子,“会发光的。”
祁萤看着手背上的画,吸了吸鼻子:“许星澹。”
“嗯。”
“我有点害怕。”
“我在呢。”
“你在又不顶用,你又不会做手术。”
“我可以在外头给你买包子。”
祁萤拿胳膊肘怼他:“你当我猪啊天天吃包子。”
“你吃红烧肉也行。”
祁萤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把校服裤洇湿了一片。许星澹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手法不太熟练,跟拍小狗似的。
手术那天早上,祁萤在手术室门口蹲着背《内科学》心衰章节。许星澹蹲旁边陪她,手里攥着一塑料袋红糖馒头。祁迹被推进去的时候还冲她比了个耶:“姐!等我出来吃红烧肉!”
祁萤冲他竖大拇指:“必须的!炖一大锅!”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祁萤背完心衰背心律失常,背完心律失常背心脏瓣膜病。许星澹就安安静静蹲着,时不时递馒头和水。
手术室门开的时候祁萤蹦起来冲过去。主刀大夫摘了口罩:“手术成功。之后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祁萤抱着许星澹胳膊哭得直打嗝。许星澹被她拽得东倒西歪,拿馒头往她嘴里塞:“别哭了……吃馒头……”
“你他妈就知道喂我馒头!”
“那……红烧肉?”
“等我弟出来再吃!”
祁迹恢复得很快。出院那天他趴许星澹背上爬六楼,趴到半道突然问:“星澹哥,你为什么对我姐那么好?”
许星澹吭哧吭哧爬楼梯,半天憋出一句:“你姐对我更好。”
祁迹搂着他脖子:“那你以后当我姐夫吧。我姐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许星澹差点一脚踩空。
祁迹又说:“不过我姐吃药,你别嫌弃她。”
“不嫌弃。”许星澹闷声说,“我也吃药。”
“你吃什么药?”
“维生素。”
祁迹信了:“哦,那我也要吃维生素,吃了能长高吗?”
“能。”
“那我要吃双份!”
祁萤在楼上听见这段对话,翻了个白眼冲楼下喊:“许星澹你别给我弟乱科普!维生素吃多了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