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火微光 第2章 第 2 章

祁萤真正在许星澹面前卸下伪装，是在十二月底。

那阵子她连着熬了一周夜——白天上课，晚上去奶茶店顶班，因为有个同事辞职回老家过年。每天睡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舍曲林也忘了吃。断药第三天整个人开始发飘，走路脚底下踩着棉花，看黑板上的字重影。

晚自习做数学卷子，她盯着三角函数图像，突然发现所有线条都开始晃。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使劲揉了两下，结果耳朵里嗡的一声响，眼前一黑，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周露尖叫着出去喊老师。后面的事祁萤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把自己背起来往医务室跑，后脑勺磕在一个硬邦邦的肩膀上，硌得生疼。

醒来时躺在医务室小床上，校医给她灌了两支葡萄糖。许星澹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她书包夹层掉出来的药盒。铝箔板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说明书皱巴巴展开，上面“舍曲林”三个字刺得人眼睛疼。

“医生说你低血糖加过度疲劳。”他嗓子哑得厉害，“这个——你每天吃？”

祁萤想抢回来，胳膊软得抬不动。她干脆破罐破摔：“抑郁症，吃两年了。别跟别人说啊，不然没人跟阳光少女玩了。”

许星澹把药盒轻轻放她枕头边上，闷声说：“我每天盯着你吃。”

“你盯我干嘛——”

“你盯我吃早饭。”他掰着手指头数，“我盯你吃药。公平。”

祁萤拿胳膊挡着眼睛：“许星澹你这人真烦。”

“嗯。”

“烦死了。”

“嗯。”

“……我饿了你有没有吃的。”

他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俩肉包子，还热乎着。自己没舍得买午饭，跑校外包子铺现买的。

祁萤咬着包子哭了，油滴在校服前襟上，她一边哭一边骂：“以后不准饿肚子给我买东西！听见没有！”

许星澹拿纸巾给她擦嘴：“听见了。”

“听见了你倒是答应啊！”

“答应了。”他把另一只包子也递过去，“吃完再骂。”

那天之后许星澹真开始盯她吃药。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在她班门口，手里端着杯热水：“吃药。”

祁萤翻白眼：“你比我奶奶还啰嗦。”

“我答应了的。”

“你答应什么了你？”

“盯着你吃药。”

祁萤把药片抠出来往嘴里一扔，灌口水仰头吞了，张大嘴给他看：“行了吧许同学？舌头底下没藏吧？”

许星澹认真看了一眼：“嗯。”

祁萤被他那副死心眼的模样气笑了，从桌洞里摸出袋牛奶砸他怀里：“交换！你把这奶喝了。”

“我喝过了——”

“你喝没喝我还不知道？”祁萤瞪他，“你早上肯定又没吃饭。你爸昨晚喝酒了吧？我闻见你校服上的酒味了，熏得我前桌打喷嚏。”

许星澹低头看校服，确实有股隔夜的酒气。他爸昨晚喝到两点多，砸了俩啤酒瓶，他蹲地上捡碎片时割了手指，早上拿创可贴随便裹了裹。

祁萤抓起他的手看了一眼——创可贴歪歪扭扭缠在食指上，边缘还渗着血。她翻了个白眼，从书包侧兜摸出小急救包，拆了旧创可贴重新消毒上药。

“你上辈子是裁缝吧？创可贴都能贴出花来。”祁萤边缠边叨叨，“明天别穿这件校服了，换下来我拿回家洗。我奶奶洗衣液香，薰衣草味的，盖酒味特管用。”

许星澹抽回手：“不用……”

“反驳一次罚抄《未成年人保护法》一遍。忘了？”

他闭嘴了。

第二天真把校服换下来装塑料袋里带给她了。祁萤拿回家丢洗衣机里转了四十分钟，晾干后叠得方方正正还给他，袋子里还塞了块巧克力。

许星澹闻着校服上薰衣草味，把巧克力揣兜里没舍得吃。

十二月底连着下了三天雨。祁萤忘带伞，蹲在车棚底下等雨停。她本来想等雨小点冲回家，结果雨越下越大，车棚顶漏得跟筛子似的，她缩在角落拿书包顶头上，校服湿了半截。

正哆嗦着，头顶忽然罩下来一片阴影。

许星澹举着把破洞黑伞，伞面漏得厉害，雨顺着窟窿眼往下滴，他半边肩膀全湿透了，伞柄歪向她这边，自己大半个身子露在外头。

“你淋雨会感冒。”他声音闷闷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我……我皮实。”

祁萤盯着他睫毛上挂的雨珠，忽然鼻子一酸。抑郁症患者最怕别人对她好，一好就想哭。她赶紧低头系鞋带——鞋带根本没松，她系了拆拆了系，假装骂天气：“这破雨下得跟依萍找她爸要钱那天一样大。你说琼瑶阿姨写剧本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带伞？天天在雨里嚎。”

许星澹没接梗，但嘴角翘了一下。他把伞又往她那边斜了斜：“你家住哪边？”

“城南。”

“我送你。”

“你顺路吗？”

“……不顺。但我跑回去就行。”

祁萤把伞推回去：“那不行！你淋雨生病了谁给我补课？”

“我身体好——”

“好个屁！你上次发烧三十九度还来上学，当我不知道？”

许星澹不吭声了。两人僵持了十秒，祁萤一把拽住他书包带子：“走，一起走。伞你举着，咱俩靠紧点，谁也别淋着。”

那天他们挤在破伞底下走了二十分钟。雨点从窟窿眼里漏下来砸在两人中间，祁萤往左边躲，许星澹就往左边斜伞；她往右边躲，他又往右边斜。最后两人干脆胳膊贴着胳膊，肩膀撞着肩膀，在雨里走得歪歪扭扭。

祁萤一路没消停：“我弟又犯病了，昨天去医院挂水花了三百多。奶奶腰疼舍不得拍片，就贴了两贴膏药。我月考数学才八十三分，班主任找我谈话说再这样下去分科得选文科，可我想学理啊——”

许星澹安安静静听，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到了岔路口，祁萤停下来：“行了，你回去吧。你家在城东，再送你就绕远了。”

许星澹没动，攥着伞柄犹豫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我数学还可以。年级前五。我……能给你补课。”

祁萤眼睛刷地亮了：“真的？你愿意？”

“嗯。”

“那说定了！补一节课换一碗红烧肉！我奶奶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弟一口气能吃八块——”

“不用红烧肉。”许星澹打断她，声音忽然小下去，“你……你别淋雨就行。”

祁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练习过的标准八颗牙，是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眼睛弯成缝、鼻梁挤出细纹的那种笑。

“许星澹同学，”她拍了拍他肩膀，水花四溅，“你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当长期饭票。”

许星澹耳朵红透，转身跑了。跑出去十几步又折回来，把伞往她手里一塞：“你拿着，我跑得快——”然后真跑了，书包在雨里一颠一颠的，校服后背湿透贴身上，瘦得肩胛骨支棱出来。

祁萤举着破伞站在雨里，心想这人怎么跟傻狍子似的。

补课地点固定在图书馆角落。许星澹讲题特别耐心，不会嫌她笨。函数不会画图就拿手指头在桌上比划，几何题不会做就撕草稿纸叠模型。

“你看这个三棱锥，”他把草稿纸叠成个歪歪扭扭的立体图形，“底面是三角形，顶点在底面的投影是——”

“等会儿。”祁萤凑近了看，“你这叠的是三棱锥还是粽子？”

“……三棱锥。”

“长得像粽子。”

许星澹把纸模型拆了重叠：“你认真听……”

“好好好，认真听。”祁萤托着下巴，“你讲。”

他讲一遍她没懂，他就换个方式再讲一遍。第二遍没懂，他就把每步拆开写，拿红笔标重点。第三遍祁萤总算开窍了，拍着桌子喊“原来如此”，旁边自习的同学齐刷刷抬头瞪她。

许星澹拿书挡着脸：“你小声点……”

“怕什么！我学会了你还不让我高兴？”祁萤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撒他书上，“奖励！许老师辛苦了！”

糖是水果硬糖，橘子味的。许星澹剥了一颗含嘴里，甜得腮帮子发酸。

补了半个月课，祁萤月考数学从八十三提到了九十八。她举着卷子冲进八班门口：“许星澹！看见没！九十八！”

八班全班抬头看她。许星澹脸涨得通红，被她连拉带拽拖出去：“你、你别在门口喊……”

“我乐意！下回我要考一百一！”祁萤拍他胳膊，“到时候请你吃大餐！”

“不用大餐……”

“那不行！我说了算！”

元旦前学校办晚会，祁萤报了个独唱，唱《隐形的翅膀》。她排练了半个月，每天放学在操场角落嚎两嗓子，嚎得门卫大爷都会哼副歌了。

上台前她紧张得腿抖，在后台来回踱步，把主持人串词都背下来了。许星澹被周露拉来当观众，蹲在后台出口等她。祁萤看见他，一把薅住他袖子：“你快给我说个笑话。”

“啊？”

“说个笑话！我太紧张了！”

许星澹憋了半天：“……一个包子走在路上，觉得饿了，就把自己吃了。”

祁萤瞪着他：“这什么冷笑话。”

“你让我说的……”

“再说一个！”

“一个馒头走在路上，觉得饿了……”

“闭嘴！”

轮到祁萤上台，她深呼吸一口气冲出去。唱到一半话筒没声了——音响师傅打了个哈欠把线踢松了。台下开始嗡嗡议论，祁萤脑子一片空白，但歌词已经刻进肌肉记忆里，扯着嗓子清唱完最后一段。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大家都以为这是设计好的“清唱环节”。她下台后气得直跺脚：“音响师傅是不是跟我有仇！我排练半个月！”

许星澹从兜里掏出个易拉罐拉环：“给你。奖杯。我评的，最佳女歌手。”

祁萤把拉环套小指头上，举着满后台炫耀：“看见没！最佳女歌手！许星澹评的！”

周露在旁边起哄：“哟——许星澹评的——”

祁萤拿拉环砸她：“闭嘴！”

后来那个拉环被她用红绳穿起来挂书包上，逢人就晃：“看见没？最佳女歌手奖杯，限量版，全球就一个。”许星澹每次听见都恨不能钻地缝，但从来没让她摘下来。

元旦晚会之后没几天就期末考试。祁萤数学考了一百零五，虽然离一百一还差五分，但她高兴得不行，跑去八班门口堵许星澹：“走！请你吃麻辣烫！”

许星澹被她拽着往校门口走，边走边问：“你钱够吗……”

“够！发传单攒的！”

麻辣烫摊子在学校后门小巷子里，塑料棚子搭的，四面漏风。祁萤点了两碗，一碗全是肉，一碗全是菜。她把肉的那碗推给许星澹：“你吃这个。”

“我吃菜就行——”

“你吃没吃肉我还不知道？”祁萤把筷子塞他手里，“你爸把钱都拿去买酒了，你一个月吃不上几回肉。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校服裤腰松了两指。”

许星澹低头吃麻辣烫，吃着吃着忽然说：“祁萤。”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祁萤嚼着鱼丸含含糊糊：“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话。”她咽下鱼丸，指了指自己心口，“而且我上次说过了，这里，我们都坏掉了，正好凑一对。你数学好，我英语好，你做饭能吃，我洗碗不碎，你跑得快能帮我追公交，我嗓门大能帮你骂人。完美搭档。”

许星澹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放桌上——是枚书签，手工做的，硬纸板裁成歪歪扭扭的长方形，上面拿彩笔画了只萤火虫，绿莹莹的屁股上点了一堆黄点点。

“期末礼物。”他耳朵红得发紫，“……画得不好。”

祁萤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许星澹。”

“……嗯。”

“你管这叫画得不好？”她把书签举到路灯底下照，“这萤火虫屁股画得多传神！跟我本人一样，发光发热！”

许星澹低头猛吃麻辣烫，脸都快埋碗里了。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祁萤把书签夹进日记本里，写了行字：高一第一学期结束，认识许星澹一百一十三天。攒了两万五，还差五万五。抑郁症稳定，药没断。许星澹给画了只萤火虫，画得还挺好看。

合上本子之前她又补了一句：此人可处，长期饭票预定。

然后想了想，把“长期饭票”划掉，改成“长期饭搭子”。又想了想，把“饭搭子”也划掉，改成“长期搭档”。

最后笔一扔，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