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永闻言,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神色却还是有些犹豫,嘴巴一会儿抿起一会儿张开,很是纠结。
阿萤和螟镜见状,心下了然,却不催促,只是等着吴永自己开口。
“唉!”吴永跺了跺脚,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说出来也不怕两位笑话,我爹他……确实做了些糊涂事情。大概半年前吧,我爹突然跟我说他找到了赚钱的门路,和几个老伙计一起做买卖。我问他是什么买卖,他也不说,每天天不亮就神神秘秘地骑着家里三轮儿出门,晚上总能带着钱回来,大部分时间是百来块,偶尔一天就能赚几千块。”
吴永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钱来得太快,我这心里总是犯嘀咕。有一天早上,我爹又骑着三轮儿要出门,我就悄悄跟在他后面,眼瞅着他进了一个废弃的民房里,里面还有几个平时常和我爹出去打麻将喝酒的叔伯,对了!村长的弟弟当时也在里面,还有瘦猴他爹,就是刚跟着一起进来那个瘦瘦高高的男娃娃他爹。”
阿萤回忆了一下,把脸和名字对上了号。
“那刚才进来的其他人里,还有和你父亲一起做生意的吗?”螟镜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开口询问道。
“我当时站的远,看得不太全乎。”吴永踩灭烟头,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又无力地放开:“虽然没看清人,但我听到了里面有很多狗的叫声,还隐隐约约听见他们说什么又抓到两只,下午送去县里的狗肉馆什么的。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怕不是偷了人家的狗要拿去卖。等他们出门之后,我进去看了一眼,果然里面拴了十来条狗,大的小的都有,我也分不清什么品种,但有好几条都穿着小衣服,还带着项圈,一看就是人家家里养的宠物狗。这不是造孽嘛!”
吴永使劲抓了抓头发,无奈道:“我当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就只能先给那些项圈上写了电话的狗主人打电话,让他们赶紧来接狗,剩下几条找不到主人的,就直接给放了,想着狗一般都认得回家的路,说不定能自己找回去,总比留下等着被送进狗肉馆的好。后面我就回家了,胡编了个理由让我爹也赶紧回家找我。估计是我放狗的时候被和我爹一起干这个买卖的叔伯看见了,我爹回来就把我骂了一顿,说我坏了他们的事儿。我是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住,告诉他这是犯法的,被抓到要吃牢饭的!他这才答应我以后不干这些买卖了。本来以为这事儿就到这儿了,谁知道就在上周,我发现我家三轮儿上莫名其妙多了好几道血印子。我这心里又开始发慌,追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根本就没听我的话!为了避免再被人发现,和狗肉馆那边商量好,直接杀了之后带过去……我知道他们做了错事,本来是想报警的,但那毕竟是我爹……”
“所以你就选择帮他们瞒着?”阿萤脸上带了些冷意。
吴永有些心虚,半天没接话,只是把左腿的裤子往上提了提,漏出了小腿上一条极长的疤,“说到底,我爹也是想帮家里多赚点儿钱。我这腿上伤了,干不了重活……”
阿萤压下心里的怒气,说道:“你父亲沾了不少性命因果,这事儿没那么好解决。你把这颗朱砂掺着白酒磨碎,涂在他眉心和两侧太阳穴上。我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正午开坛,看看能不能消解冤魂怨气。”
不等吴永应声,阿萤又道:“把你父亲他们拴狗的民房位置还有他们交易的那间狗肉馆的地址给我,然后帮我问清楚那些出了事的人是不是都参与过偷狗卖狗的买卖。”
吴永不敢耽搁,连声答应。
阿萤拿到民房的位置,面无表情回到了车里。
螟镜看着阿萤,轻笑出声:“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情绪全放在脸上,一让你不痛快就挂脸。”
阿萤听完吴永的话之后,心里烦躁得很,自顾自地开车往民房方向去。
螟镜算是看着阿萤长大的,在阿萤很小的时候,螟镜就和阿萤的师父结了契。阿萤的师父负责给螟镜提供庇护,帮助其恢复法力,螟镜则靠着千百年来的记忆为其修复一本记载了诸多妖神鬼怪的古籍。直到一年多前,阿萤的师父突然说要外出云游,半威逼半利诱地让阿萤下山历练,还让他和阿萤重新结契,他们二人这才苦哈哈地做起了捉鬼驱魔的生意。
“你们人类还挺奇怪的。”螟镜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头,思绪逐渐飘远:“善得不纯粹,恶得也不纯粹,总能给自己找到千万个借口。”
“让人讨厌。”阿萤接过话头,随后一路无言。
大约开了十几分钟,两人总算看见了那个民房的影子。刚一靠近,阿萤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血腥气和腐臭味钻进了鼻腔,直冲天灵盖。
螟镜屏住呼吸,抬手轻轻扇了一下,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便打开了。
阿萤环顾了一圈,只见院子里的地面和墙壁上都有发黑的血迹,成群的苍蝇聚集在一起,嗡嗡声吵的人心烦。
“听!”螟镜耳朵动了动,伸手指向一间屋子。
“进去看看。”阿萤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轻轻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屋子乱糟糟的杂草和排泄物,往里看去,一只柯基正有气无力地趴在墙角,闭着眼睛哼哼。
阿萤顾不得脏乱,急忙跑了过去把绳子解开,将柯基抱在了怀里,轻轻顺着它的背毛。
柯基似有所感,勉强睁开了眼睛,头却重重地磕在阿萤的手臂上。
螟镜用食指点了点柯基的干燥的鼻头,渡了一丝真气过去,柯基的呼吸才逐渐平缓下来,心跳也强劲了些。
阿萤确认房子里没有别的狗后,抱着柯基回到了车里,给它喂了点儿水和肉肠,这才注意到它脖子上的狗牌。
“嘟嘟?”阿萤念出声来,突然想到了放在兜里的传单,赶紧拿出来对比:“这不就是来的时候那个女生丢的狗吗?你看,花色和衣服都一样!”
“还真是!”螟镜拿着传单仔细端详,“这小家伙也是命大,再晚两天,估计渡多少真气都没用了。”
阿萤掏出手机,照着传单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对面很快就接了电话:“喂?”
“你好。是嘟嘟的主人吗?我找到嘟嘟了,穿着黄色衣服的柯基,对吧?”
“对!对!就是它!你在哪里?我这就过去找你!”嘟嘟的主人又惊又喜,恨不得立刻冲过来。
“你是住在滁河县吗?”阿萤回忆着上午遇见嘟嘟主人的地方。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阿萤说道:“是这样,嘟嘟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我正好要去县里一趟,先把它送到县里的宠物诊所看看,我一会儿把位置发给你,咱们在诊所见。”
“它怎么了?严不严重?”嘟嘟的主人声音带了哭腔。
阿萤在地图上了找到一家比较近的宠物诊所,放柔声音安慰道:“你别急,看着没有外伤,就是有点儿没精神,应该问题不大。我把位置短信发给你了,你一会儿就能见到它了。”
“好,我现在就过去!”嘟嘟主人冷静下来,道谢后挂断了电话。
阿萤把嘟嘟放在螟镜的膝盖上,利落掉头往诊所开去。
螟镜用湿巾仔细把粘在嘟嘟身上的灰尘和排泄物擦净,又掰了一小块儿凝神丹化在了水里喂给它喝。
阿萤炼的凝神丹效果极好,嘟嘟才舔了两口,眼神就变得清明了起来。
“让它舔两口就行了,凝神丹是按你的量炼的,它喝多了受不住。”阿萤嘱咐道。
螟镜把水抽了回来,转头浇在了煤球头顶。
煤球彼时正在后座偷吃着零食,突然被浇了一头的水,本能地炸起了毛,却在水融进魂体的那一刻平静了下来,有模有样地盘起腿开始打坐。
“这小玩意儿学的还挺快。”阿萤看了眼后视镜,不由得轻笑出声。
将水里的凝神丹吸收完后,煤球缓缓睁开眼,正对上嘟嘟好奇的大眼睛。一鬼一狗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了两秒,嘟嘟突然呲起了牙,对着煤球叫了起来。
煤球被吓了一跳,表情有些委屈。
螟镜拍了拍嘟嘟的后背,这才让它冷静下来。都说动物能看见人眼看不见的东西,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滞留在尘世间的魂魄有很多,但只有怨念深且有能力直接影响到物质世界的灵体才能引起动物们的注意。也不怪嘟嘟对着煤球反应大,毕竟像煤球这种鬼童对于大多数人和动物而言都算是危险的存在。
阿萤给煤球递了一颗凝神丹当做安慰,煤球这才多云转晴,含着丹药继续打坐去了。
“你给她的丹药怎么看着和我的不一样啊?该不会是专门给她炼的吧?”螟镜撇了撇嘴。
“养都养了,总得照顾好吧。”阿萤无视螟镜的阴阳怪气,看了眼导航:“马上到了,一会儿见到它主人别提狗肉馆的事,就说咱们是去村里找朋友的时候看见了嘟嘟跑到了田里,估计是没找到吃的,饿久了才没精神。”
“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她也算是苦主,说不定能帮着把那个丧良心的狗肉馆端掉。”螟镜很不赞同。
“你有证据吗?咱们没抓到他们现形,光靠那个空荡荡的民房和吴永的几句话是没法给他们定罪的。”阿萤捏了捏发酸的后颈道:“何况嘟嘟丢了这么久,它主人已经很难过了,要是知道它差点被卖去吃掉,肯定会更愧疚。嘟嘟既然已经找回来了,一会儿嘱咐它主人以后小心看护就好了,没必要让她徒增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