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路上,王贵芳絮絮叨叨:“……跟他们一个姓真是晦气,我看板子打少了,再加十个才好,一次教训到底,才叫人记得住疼……”
“阿娘,不气不气。”安盈春一下一下抚着王贵芳后背,为她顺气,“遭了今天这一次,让他以后不敢兴风作浪。”
王家众人纷纷应和。
安盈春又跟王家众人道:“辛苦舅父和表兄表弟,不如今日我们做东,大家再一起吃饭。”
王贵来觉得破费,自打妹妹一家搬到长宁县,他们不知聚在一起吃了多少顿饭,顿顿有鱼有肉,即便有钱,也不能这么吃。
安盈春却说:“不是有赔付的二两银子吗?再说,那几只鸡不是病死的,能吃,大菜有了,再添几道素菜,凑凑也够一桌的。”
王贵来还想推脱,王贵芳直接拍板决定:“好了好了,都是孩子的心意,你就应下吧,莫不是你嫌弃那几只死鸡?”
“没有没有,我可没有。”王贵来急了,正如外甥媳妇所说,那几只鸡不是病死,且死不过两三个时辰,虽不是很新鲜,但对寻常百姓来说仍是一道难得的荤菜,他怎么会嫌弃?
王贵芳“扑哧”笑出声,脚步一拐,挽上阿兄手臂:“知道你不会嫌弃的,就这样说好了,晚上来我家吃饭。”最后一句,她是对着身后的王家众人说的,手臂一举,颇有几分振臂高呼的风姿。
“好。”王青山头一个应和。
王贵来看看手臂上与他相交的手,脸上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神情。
周万禾今日上工,从衙门出来后他便直奔酒楼。
怕安盈春和王贵芳两个人忙不过来,周茹常和王青钰便过来做帮手,王家其他劳作力则去地里忙活。
这几只鸡僵了几个时辰,鸡毛分外难拔,好几处皮甚至被硬扯下来,不过相比鸡肉,损失点鸡皮不算什么。
下蛋鸡的皮肉紧实,用文火炖一个时辰,肉轻轻一抿便轻松脱骨。
有了鸡肉,便不另外做肉了,素菜是自家种的豇豆、瓠瓜等,安盈春还在捞了棵酱菜,切盘上桌,东拼西凑,弄了六盘菜出来。
农家人的午饭大多是对付一口,今日是十分丰盛的一顿,赵文花一坐下便感概:“跟着妹妹有饭吃,享福了。”
王青苗把汤放到赵文花面前,嘴快道:“阿娘,跟着阿爹委屈你了?”
王贵来看一眼媳妇,没说话。
赵文花咬牙瞪他一眼,一巴掌拍在他腰间:“小兔崽子,我是这个意思吗?净开你老娘玩笑。”
王青苗呲牙咧嘴,赶紧绕开赵文花,在她对面坐下。
王贵芳吸溜一口鸡汤,舒服地长叹一口气:“好香,好喝,万禾是吃不到咯,盈春,你是他媳妇,你替他多吃两口。”
换做以前,安盈春指定会脸红,但被打趣多了,她脸皮也厚了,脸不红心不跳地回话:“万禾不瘦反胖,可见酒楼伙食更好,他就不要同我们抢了。”
闻言,众人笑作一团。
两刻钟后饭毕,王家人要回家歇晌午,还剩些鸡肉,安盈春舀了一大碗让他们拿回去,留着晚上吃。
赵文花接下:“哎呀呀,这连吃带拿的多不好意思。”
王贵芳站她旁边,闻言,手肘捅了捅她:“就你话多。”
赵文花捂嘴笑。
晌午歇了会儿,安盈春便起身去桑葚地。
因为这两天的事,鸡群多多少少受到影响,神色恹恹,食量降了不少,连带着下的蛋都小了许多。
安盈春着急,倒不是怕不下蛋,而是担心鸡不吃东西,熬不下去,到时损失可是一大笔钱和心血。
胆颤心惊忍了两天,第三日,鸡群开始恢复往日食量,安盈春这才松了口气,开心地摘一大把藿叶去喂鸡。
脚下小心避开正在啄食的鸡,她边撒叶子边念叨:“吃吧吃吧,趁现在还有,使劲儿吃,豇豆再收两茬就没了,到时候只能吃杆杆咯……”
今年的菜肯结,加上周万禾这个“饭桶”不在家吃,家里便多了很多菜,人吃不完,安盈春就拿去喂鸡。
米糠、菜、桑葚、桑叶……周家的鸡完全不愁吃,且安盈春养鸡秉持着“在精不在多”的做法,控制数量着养,每只鸡都养的油光水滑,肥嘟嘟。
当初隔开养的那群小鸡也在飞速长大,估摸着再养一个多月也能下蛋了。
鸡吃得好,蛋就下的多,又连续卖了半个月的鸡蛋,当初买鸡的钱终于回本。
安盈春掰着手指头算账,她和婆母两个人最大的开销便是日常吃食,不过这些家里能自给自足,养鸡的花费也赚回来了,加上周万禾这近两个月的工钱……
搬来长宁县这几个月攒了二两银子!
这是个好开端!
意味着这个家有了进项,终于不用啃老本了。
安盈春心里像吃了蜜一般甜,迫不及待将这个消息告诉王贵芳。
王贵芳正在织布,闻言同样很惊讶:“那我再赶两匹布,给你做一套秋衣,一套冬衣。”
“别别别。”安盈春连忙摁住她,“阿娘,我衣裳够穿了,您别那么劳累,我再跟您商量件事。”
王贵芳颔首,示意她说。
安盈春:“桑葚地不是隔出了四块地嘛,还有两块空着,前两天我在街上看见有人卖五黑鸡,我打听了,这种鸡很补身子,值钱,我想买些回来养。”
王贵芳只是听说过五黑鸡,但没见过,据说这种鸡的皮、毛、肉、骨,甚至内脏都是黑色的,下的蛋是绿色。
她思索一番,问道:“这鸡也是用来下蛋的?”
安盈春摇头:“我是打算卖肉的,这种鸡下蛋量不高,卖鸡蛋不划算,我想着养过冬,养到明年再卖,不过若是下了蛋,那也拿去卖。”
看样子,儿媳已经计划好了,王贵芳自然无异议,但她却担心另一个问题——鸡多了,鸡不够吃怎么办?
仿佛看出她所想,安盈春连忙开口:“后院还空着,这两天咱们整出来,继续种上菜。”
王贵芳看着安盈春,笑了:“好。”
翌日,俩人开始锄地。
后院的地板实,安盈春和王贵芳婆媳合力整了两天才整好,累得俩人的手直打哆嗦,差点连饭都做不了。
菜种撒下那天,安盈春上街买了三十只五黑**苗。
鸡苗向来不贵,贵的是长大过程中投入的吃食。
数了数,桑葚地里有将近百只鸡,安盈春站在地里,心中难掩激动——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能赚钱。
多了几十只鸡,家里开销更大,处处都得精打细算。
五亩地的桑树枝繁叶茂,但一入秋,叶子便会发黄脱落,安盈春不忍浪费桑叶,每日都要摘一大捧叶子喂鸡,倒把米糠省下不少。
闲暇时,她还修剪枝条,期望枝条多分叉,来年就能多长叶子,至于桑葚……这树本就不长多少果子,也不甜,少就少些吧。
家里院子的豇豆还能长两茬,想到家中无地,安盈春担忧起冬日的吃食。
思来想去,她索性把现在地里能摘的豇豆全摘了,做成豇豆干存起来,留着冬日吃。
新鲜的豇豆去头去尾,撕去老筋,放入热水烫熟,捞出来过一道凉水,而后放在日头底下晒干即可。
一大盆的新鲜豇豆晒出来只得两把,看得安盈春不断倒吸凉气。
罢了罢了,好过没有。
晒干的豇豆刚做好,地里最后一茬豇豆也长好了。
这茬豇豆不多,安盈春便不打算晒干,而是腌起来,这样看着多一些菜,腌菜也更好下饭。
趁着豇豆杆子和叶子还嫩,安盈春将豇豆连根拔起,抛给鸡群吃。
这段时间,鸡群可谓是吃饱喝足,体型大了,下的蛋也大,来收鸡蛋的会元楼管事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
安盈春不好意思地笑笑,同他说起另外一件事:“……等到了霜降,我家这批下蛋的鸡就要陆陆续续卖出去了,届时便没有鸡蛋供与你。”
管事一惊:“为何要卖鸡?”
安盈春咬了咬下唇,有些难以启齿:“实不相瞒,养这批鸡不过是看在夏日天热,能吃的东西多,且我家里无其他进项才养的,可到冬日,我家的东西只够人吃饱,没有那么多粮食养这么多鸡。”
是这个理,孟管事听完,轻吁一口气,仍有些不死心:“要不,我涨两文钱的价?”
这样便是四文钱一个鸡蛋。
安盈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又很快恢复正常,她没说话,闷头想了想。
鸡蛋翻了一倍价格,乍一看很多,除去鸡食再仔细一算,这不仅赚不到几个钱,说不准还会赔进去,于是安盈春摇摇头,拒绝了管事的请求。
孟管事一看,知道这事没得商量了,也有些佩服这位娘子——做事有条有理,目光长远,若她是男子,他定要将她招揽进店,好好培养。
安盈春不知孟管事心中所想,但瞧他的神情,已然接受这个事情,于是她打算告退。
临走前,孟管事忽然想起一事,将他拦下:“明年你可还养鸡?”
“养的,管事若是信得过我,明年下了蛋再卖给你。”安盈春如是回答,佃了十年的地呢,不养岂不是浪费了?
孟管事这才扬起笑:“好好好,娘子可不要食言。”
安盈春笑道:“孟管事大方,与您合作是我的荣幸,我定不会辜负孟管事的信任。”
寒暄完,俩人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