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嗓门实在是大,县令被他吼得往后退两步,嫌弃地转头,避开些许声音。
王千里一看,学着他阿兄“扑通”跪下,哭喊着:“没错,求大人做主,不过是几只鸡,怎么能跟人相提并论?他们简直是没把衙门的威严放在眼里。”
果然人至贱则无敌。
分明是在说鸡的事,他们反倒倒换话茬,引到人身上来,若不是县令在,安盈春简直想一巴掌上去。
呸——
应当脱了鞋抽上去,用手打还怕脏了手呢。
县令眼神瞟向安盈春:“你有什么话说?”
安盈春立刻道:“大人,东西不是自己家的不会心疼,板子没打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痛,我家的鸡养了几个月,日日精心喂养,下了很大功夫照料,且我家一只鸡一生至少产两百个蛋,他倒好,说杀就杀,这二两银子赔的着实不冤。”
“再有我与王静秀的契约,衙门这里也存了一份,杀鸡这事往大了说是他们藐视律法,今日不如意就能杀鸡,改日不如意就能杀人,如此肆意妄为,衙门应当重罚,免得被人有样学样。”
“污蔑,她这是污蔑。”王万里急了,梗着脖子咬牙道,“鸡与人怎可相提并论?杀人是要偿命的,我们怎么可能为了那处地而搭上自己的性命,这事划不来啊。”
王万里媳妇跟着跪下,抽泣道:“是啊大人,孰轻孰重我们还是分得清的,我们只想给他们点教训,若我们心思真那么歹毒,早就一包毒药药死所有的鸡了。”
“什么?你们还想下药!”安盈春尖叫,气得她拿手指人,“你们是不是舍不得拿钱买毒药,所以才费力一只只宰杀?”
方才那女人不耐烦地白她一眼:“这不是没买吗?”
说是没买,但其实是有了这个念头的,安盈春更气了,说起话来不管不顾:“那就更能证明他们残暴,鸡一只只的宰,非得手上沾血才满意。”
王万里惊觉自己婆娘中了安盈春的计,厉声呵斥:“闭嘴,不会说话别张嘴。”
女人不明所以,被吼的一愣一愣地,红了眼眶,不敢再出声。
县令也有点佩服安盈春的嘴巴子了,他对衙役道:“方才她说衙门有契约,你去找来。”
衙役麻溜地去找契约,没一会儿便呈到县令面前。
县令翻开,细细看起来。
果真如那安盈春所说,王静秀将地佃给了她,眼下这种事在县令看来是小事,他不打算发难王万里等人,只说:“一只鸡市价五六十文,你们四人便赔给安盈春二两银子,多的算是补偿给他们的。”
“大人……”安盈春还想说什么,被王贵芳拉住。
县令既然做了决定,他们就不要再反驳了,万一惹恼了县令,说不定还要收回银子赔款。
这样轻飘飘的罚钱,王万里等人自是不会善罢甘休,安盈春不死心,顶着众人不赞成的眼神问县令:“若是他们再有下次呢?”
县令想了想:“若是下次再犯,照样赔钱,外加蹲一个月大狱。”
还行,还像个样子,于是安盈春略微放心。
王万里一听赔钱了事,露出一副“我就说嘛”的表情,谄媚着朝县令道谢:“大人放心,我们一定赔钱,立刻赔钱。”
二两银子多是多了点,但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是事,这次能糊弄过去,下次也能。
害他方才听到“秀才”时还以为他们有大人物呢,不过如此,哼,看他接下来怎么“整死”他们。
王万里得意忘形,丝毫没把县令后边的话听进脑子里,一味地向安盈春等人炫耀:“小样,跟我斗,找县令没用,你们给我等着,看我怎么把那处坡地拿回来。”
县令已经往外走,打算去处理其他事务,听闻王万里的话,他猛然转身,三步并两步走到王万里面前。
他逆着光,看不清脸色,王万里方才还嚣张的气焰顿时像被水扑灭的火,蔫了,嘴唇哆哆嗦嗦,抖出两个字:“大人……”
县令本想放他们一马,没想到他们这么能作死,把他的威严踩在脚下,叫他日后还如何在长宁县立威。
衙役一直跟在县令身边做事,一看到县令这个面色便知道他是生气了,且火气不小,不免腹诽:王万里还真是蠢货。
安盈春这边的人一看县令这样也都愣住了。
县令声音冷得像冬日的天:“来人,将王万里及其同伙拖下去,各杖责二十棍,下次如再犯,依律法判决。”
王万里等人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啥都不管了,立即磕头认错:“大人我们错了!大人开恩,我们错了……”
“我们赔钱,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王万里媳妇转身去扯安盈春裤脚,眼泪鼻涕糊一脸也顾不上擦:“妹子,是我们不好,我们给你赔钱,你求求县令,网开一面饶了我们……”
安盈春拽住裤头,将身一扭,挣脱她的手。
真是好笑,不过是被打二十下板子就嚎叫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县令是要砍他们的头,还说什么“网开一面”,到底会不会说话……
王贵芳立刻把安盈春护在身后,冲上来时佯装没注意,狠狠踩一脚王万里媳妇的手:“干什么?干什么?是要打人吗?官爷在此,你敢乱来?”
“哎哟哟~”王万里媳妇被踩得眼泪都飙出来了,没受伤的手捧着被踩的手,颤颤巍巍举到嘴边吹气。
场面乱作一团。
衙役立刻招呼其他衙役过来,将王万里四人拖下去打。
眼见逃不过,王万里攥着衙役的手,将他往下拉,低声道:“官爷官爷,您等会儿下手轻些。”
衙役面无表情睨他一眼。
王万里连忙从怀里摸出赢钱,想着敲摸塞到衙役手里。
可谁知衙役侧身一闪,手掌高高举起,啪——
下一刻,王万里手里的银子“哐当”掉在地。
衙役这一巴掌可是用了十成力气,王万里手背立刻浮现出一个巴掌印,疼得手一直在抖。
开什么玩笑,县令可是在边上看着呢,居然光明正大塞钱,王万里无所谓,他可是还想要前途的……
衙役捡起散落的银子递到县令面前。
县令怒不可遏,抓过银子就朝王万里劈头盖脸砸去:“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妄图贿赂官员?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再加十棍。”
衙役屁颠屁颠捡起银子塞回王万里怀里,赶紧叫人拖下去打。
四张长板凳整整齐齐摆在大堂下方院子,王万里等人分别趴在上头,板子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院里顿时响起鬼哭狼嚎般的叫声。
“啊——别打了,别打了,好疼……”
“好疼,您轻点,求你啊……”
“要死了,我要死了……”
“县太爷,我们知错了,手下留情……”
衙役们动作利落,毫不手软,县令在场,便是想放水也不敢放。
他们打板子是有一套功夫在手的,狠的时候能把骨头打断,轻的时候豆腐都碎不了,可惜县令在边上看着,又经了王万里那一招,于是衙役每下一次板子,手上青筋都暴起,可见力道有多足。
最后一个板子下去,人也晕过去了。
旁的不说,王万里身身体还真比其他三个强,别人打二十板子才晕,他是第三十板子才晕。
县令差人去叫他们的家人来接人回家去。
接到家时,王万里最先醒来,似是想起什么,他忍着痛,吃力地抓住衙役的衣角:“官爷,跟我们对头的那拨人,究竟什么来头?”
衙役支支吾吾:“就是普通百姓,不过是你说错了话,县令才发这么大火。”
“不是,绝对不是。”王万里惨白的一张脸,求他,“我分明听到了‘秀才’两个字,你就同我说了吧。”
衙役张了张嘴,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们家有个人是秀才,这可是长宁县近二十年来的头一个秀才,县令自然重视……”
说到这里,他上下打量一番王万里,面露嫌弃:“我说你也是,干嘛非得争那块地?那是人家阿爹留给女儿的遗物,现在好了,你们这几个人算是在县令脑子里留了个印象,往后若再闹上衙门,你们可没好果子吃。”
秀才!
前阵子是听说长宁县出了个秀才,没想到居然是他们家的人……唉,不对呀,那秀才姓王,同他一个姓,那小娘们姓安,跟她有什么关系?
王万里想了又想,想不通,还是问了衙役。
衙役差些把牙咬碎:“我说你是聋了还是瞎了?方才在大堂上县令不是说了是他家外甥的事,那王秀才是周万和和安盈春的表弟,虽是外家,但两家关系好,需要的时候可不做一家人?”
有这样前途好的人家,别说是这么近的关系了,便是八辈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想来沾一沾光呢。
听到这里,王万里算是理清了其中的关系,同时也明白那处地是要不回来了。
别说他原本就无理,便是他有三分理,一个秀才,一个寻常百姓,这事闹大了,众人为着面子,也会偏向有势力的一方。
衙役交代完事情就要走,临走前不忘提醒他:“好了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你别再去惹人家,还有那二两银子记得给人家送去,你走不了路,就让别人送去。”
“哎哎,多谢提醒。”王万里感谢道。
等衙役走远,王万里立刻叫家里人拿二两银子送去安盈春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