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到带着帷冒的祈棠,林屹川眼中闪烁的欣喜如繁星点点,璀璨夺目。两人已有半月余未见,他满腹的话语,在喉头打转,却最终全数吞了下去。指着一间屋子,示意人在里面。
祈棠推开木门。屋内,于婆子如惊弓之鸟般弹起,浑浊的双眼惊恐地望向来人。
“你是纪宁棠的婆子?”祈棠的声音透过轻纱,冷得像三九天里的冰凌,“何时到她身边伺候的?”
于婆子踉跄着上前,问道:“你认识纪姨娘?你是她什么人?”
“你不需要管我是谁,只需要将你与纪宁棠的相识全数告知于我。”帷帽轻晃,祈棠的声音更冷了些:“说。”
“秦参军看中纪姨娘之后,便将她纳到秦府。”于婆子木讷的说着往事。
纪宁棠刚入秦府的时候,因她长得漂亮,能写会画,给秦参军长了不少脸面,得了秦参军的宠爱。
日子久了,纪宁棠的清高在秦参军眼里就成了不懂事,秦参军对对她冷了下来。
秦夫人得了机会,在纪宁棠的脂粉里面掺了霜糖。庆州出巨蚁,巨蚁嗜甜,闻着味过来咬伤了纪宁棠,纪宁棠不肯去求参军,寻常的药膏又擦不好,只得日日忍受着巨蚁叮咬。
她整个脸都烂了之后,于婆子求到参军面前,参军嫌弃的将她挪到了偏院,没再过问。秦夫人又寻了个名头,将纪宁棠挪到了地窖,结果在地窖里又加重了溃烂,整张脸烂的没一处好肉。
于婆子边说边哭:“老奴是纪姨娘刚入府还风光的时候,因犯了些错,秦家那些畜生便要打我三十大棍,是纪姨娘将我救了下来,就此跟在她身边。”
“后来,秦府进了新人,不知是谁在那新人面前说,地窖里住了个之前受宠的姨娘,那新人便撒娇到参军面前,将纪姨娘配了出去。”
“结果,是从一个狼窝到了另一个虎穴,那牛四看到姨娘一脸的伤疤,整日折磨她就算了,还从未让她睡过一个好觉。没过半年,姨娘就去了。”
听着于婆子的哭诉,祈棠胡乱的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她强稳住声调:“你与纪宁棠交好,可曾见过她私下与人见面,或者有人曾来找过她?”
“不曾。”于婆子摇头,忽然又想到什么,“不过姨娘曾给过老婆子一封信,说是将来说不定有人会来讨要,让老婆子一定保管好。”
“信在哪里?在牛家庄吗?你看过吗?”祈棠连声追问。
于婆子怯懦道:“姨娘说牛家庄不安全。信被老婆子藏起来了,老婆子不识字,不曾打开过,姨娘曾说若有人讨要,只需说出她母亲名讳,对的上就给。”
她母亲的名讳,祈棠记得大伯娘是西陵郡苏家人,纪家出事后,苏家虽未多受牵连,却将大伯娘除了名,她的名讳,单名一个茉,在家时大伯总是会亲昵的喊她“小茉莉。”
“她母亲叫苏茉,对不对?”祈棠抹了一把泪水,温和道。
于婆子点点头,不再说话。
祈棠推开门,对守在门口的林屹川耳语了几句,回头朝于婆子说道:“我兄长会和你去取信,另外给你些盘缠,你家里若还有亲人,便去投奔,若家里没人,兄长也会给你安排个去处,只是今日你我之间的话你要烂在肚子里,若是牛四知道你没事,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是,老婆子记下了。”于婆子供着身子作揖,又抬眼问道:“敢问你是姨娘什么人?”
祈棠跨起的双脚忽的放下,幽幽道:“我是她好友。”
说完,她拔腿就走,恍惚听到身后于婆子的叹息:“有这样的好友,纪姨娘在天之灵该安息了。”
庆州的夜色与繁华的京城截然不同,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祈棠如同迷途的路人,步履蹒跚地在这黑暗中徘徊。
纪宁棠那张布满脓疮的脸庞,如同恶梦般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每一次想到都让她心如刀绞。
祈棠漫无目的的边走边哭,走得疲惫不堪时,随意找了个墙角蹲下,双手捂着脸,自顾的沉浸在悲伤之中。
秋雁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如果穆大人在就好了,说不定穆大人可以劝劝她。秋雁长长的叹息声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蹲了多久,祈棠也没有起身的意思,秋雁看着时辰不早,便开口劝她早些回去,祈棠置若罔闻。
远处一个黑影逐渐靠近,正是去而复返的林屹川,林屹川示意秋雁到一旁等候,自己则走到祈棠身边。
“我已问清楚了你三姐姐的墓在哪里,改日我陪你去看她。”林屹川蹲在祈棠旁边,低声开解。
祈棠抬起挂满泪痕的脸,焦距失散地望着林屹川。
“你说三姐姐会不会怪我来的太晚了?如果我可以早些年来,她就不会受这么多罪,这么多折磨。那巨蚁咬的得多疼啊,她那么爱漂亮,满脸的伤,她得多伤心啊?”
“不会,你三姐姐定会知道你身不由己,自身难保,她不会怪你的。”林屹川伸出宽厚温热的手,温柔地将祈棠扶起。
因长时间蹲着,祈棠双脚麻木,起身时未站稳,猛然失去了平衡,跌入了林屹川的怀中。
林屹川稳稳扶住祈棠颤抖的双肩:“你放心,离开庆州之前,我定会让欺负你三姐姐的那些畜生付出代价,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作恶。”
祈棠强忍哽咽,问了于婆子安置之处。林屹川一一作答,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封泥上的封泥已然模糊,却让祈棠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送你回去。"林屹川扶着她一步步朝前走去。
秋雁跟在三步之外,望着两人几乎相贴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至岔路,祈棠停下脚步。她稍稍用力挣脱林屹川的搀扶:"我不便出去,麻烦你将三姐姐的尸骨取出。"话音未落,又是一串泪珠滚落,"我想带她回京。"
"交给我。"林屹川抬手轻柔地拭过她脸颊,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一般。
两人都不再言语,林屹川将她送到离道观不远处的地方,为她拢了拢斗篷:"万事有我。"
祈棠顺利的回到房中,万里云见人平安回来,便侧立到一旁,秋雁轻手轻脚地添了盏灯,暖黄的光晕在信纸上晕开。
纸上的字迹已然褪色,信中言明自己时日无多,被牛四关在庄子上,联系不到纪蓉棠,将途中来看望她们之人的身份写的含糊了些。
只说是祖父的学生,一个姓朱,一个姓李,因事发之时不在京城,没被牵连,又提了一句七妹妹的锦囊,说很重要,要小心保管。最后提了一句,无论来人是谁,请善待于婆子。
手中的信纸轻轻滑落,祈棠心头的悲伤汹涌而来,久久不能平息。
善良温暖的三姐姐,竟然会落得如此凄凉下场,她的心中再次涌起酸楚,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直到疲惫不堪,才渐渐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