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赵府,方青青送来新裁的衣裙。
丁瑶一边比划,一边说道:"你们可听说了?穆景煜那混账王八蛋最近在捧一个戏子呢。"
听到穆景煜的名字,方青青的双眼瞬间黯淡下去,垂下脸庞。
丁瑶冷哼一声,继续说道:“那家伙成天吆五喝六的和一群纨绔成日的跟在胡家班那女角身后。”
“你本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何须如此大惊小怪。”祈棠抚过衣裙上栩栩如生的刺绣,"青青的手艺愈发精进了,若开间绣坊,怕是京中所有成衣铺都关门大吉。"
丁瑶一屁股坐在祈棠旁边:"不过是图个新鲜,等这股劲儿一过,又得换人。"
她突然噤声,瞥见方青青低垂着头,满脸苍白。
年后,沈太后一道懿旨下到赵府与丁府,精选二十名金羽卫护送祈棠与丁瑶前往庆州,又着京兆府挑选百名精锐官兵,一同随行。
庆州路途遥远,迎回三清至少得三个月,正好赶上沈太后寿辰。一时间,整个天启宫都在为了此次庆州之行护忙碌起来。
没想到的是,林屹川居然求了天子恩典,护送祈棠与丁瑶同去庆州。
听到这个消息,丁瑶不怀好意地朝祈棠挤眉弄眼,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模样,让祈棠哭笑不得。
桃花村的王夫人终究没有等来病愈,年后不过几日,便撒手人寰。祈棠特意叮嘱方青青照看王家兄妹,等她回来再做打算。方青青让她放心,定会将那兄妹照顾好。
晨钟暮鼓声中,庄重的启程大典结束后,队伍启程离京。
车马仪仗绵延如龙,猎猎旌旗卷起漫天尘烟。
丁瑶兴致勃勃地掀开纱帘,明媚的面容在晨光中如初绽的芍药。她素来喜欢鲜艳明亮的颜色,今日打扮的更是隆重,火红的衣裙将她衬托得万分明艳娇俏。
轿撵稳稳驶离城门,渐渐远去。官道两侧的草木长势错落,枯黄深浅交织,矮灌丛生,高树挺拔。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轻咳,祈棠挑开轿帘一角,便见林屹川骑马随行一侧,手中捧着一只水囊,见她探头,微微欠身递了过来。
祈棠伸手接过水囊,正要开口道一声谢,却不经意扫过远处的山岗。
那岗峦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勒马而立,骏马扬着前蹄轻嘶,鬃毛随风翻飞,虽隔得遥远,她却一眼便认出了那人是穆景煜。
方才城门口送行的人群里,并无穆景煜的身影,他既未前来送行,此刻又为何站在那里?
自上次两人在哑婆婆住处不欢而散后,他们已将近两月未曾相见。
这段时日,她从未主动打探过穆景煜的消息。却还是从丁瑶口中,断断续续听来了一些关于他的传闻。
无外乎是流连秦楼楚馆,追捧戏子,与各色女子周旋嬉闹,全然一副放浪形骸,无所事事的模样。可那山岗上之上的身影,却又如此孤绝沉静。
车帘微动,漏进一缕冬风。
丁瑶斜倚软枕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京中琐事。
什么谢嫣然整日在府里大发脾气,与她相熟的小姐们都不敢上门触霉头;什么她母亲与祖母得知她受太后看中前往庆州,高兴的整日在家吃斋念佛,感谢祖宗庇佑。
“对了,穆景煜捧的那个戏子,如今可真是红遍京城了!达官贵人一个个的都赶着去捧她的场,争相献殷勤,送厚礼,就为了能和她说上一句话。胡家班的戏票现在更是千金难求,满城的公子哥都挤破头想亲眼瞧瞧那位新头牌的风采呢。”
说完她压到祈棠耳边低声道:“这事都传到宫里了!”
“你怎么知道的?”祈棠诧异问道。
穆景煜的动作果然够快,不过短两三个月,便已将岳棠捧得人尽皆知。
“你猜我怎么知道的?”丁瑶低声道,“前几日,宫里打死个小内监,是陛下身边的近侍。”
太后寿诞必然要请京城各大戏班入宫献戏,这事本该由内务监操办。那日萧彻山去给太后请安,却不知何故说到此事,萧彻山身边有一近侍,便说到京中新来的胡家班女角。
“那公公话刚说一半,就被嬷嬷拖了出去,一顿乱棍打死在宫门外,真是可怜得很。”丁瑶边说边拍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祈棠长长叹了口气。
萧彻山身边那些近侍,个个都是察言观色的好手,平日里最擅揣摩天子。他们总能在恰当的时候,替天子说出那些不便明说的心思,办那些不便亲自出手的事。
这事看似萧彻山的无心,实则是那内监揣摩好圣意,想着在主子面前邀功,没想到,沈太后却直接要了他的性命。
正思忖间,车外忽然卷来一股刺骨冷风,卷着一片干枯的残叶,“啪”地一声粘在车窗上。祈棠的目光落在那片残叶上。
沈太后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轻一抬,便能轻易决定一条生命的消亡,这便是皇权的冰冷,天家的无情。
萧彻山起兵夺权发动“平朔之难”时,苍禀郡,临洮郡多地百姓心向朝廷,不愿依附,民间普遍抵触其起兵作乱。
萧彻山登基后,直接以“当地民心不附、罔顾新君”为由,顺着麾下将士的戾气,清剿临洮郡百姓。
大量安分守己的平民,从未参与战事,从无反抗之举,只因为不支持他,就被归为“忤逆之人”,无辜牵连丧命,村落荒芜,人烟断绝。
若说这件事是萧彻山为了巩固皇权而大开杀戒,那其余几件滥杀无辜之事,简直令人发指。
有一年,萧彻山前往皇陵祭祀时,一位来自苍溪郡的秀才拦下圣驾。他捧着一本自己所著的书卷,满怀期待地想要呈献给箫彻山,并提出一个请求:希望皇帝能够为他安排一场婚事,让他迎娶自己的两位表妹。
箫彻山却将此事当成一场笑话,在朝堂中广为传播,又在百官大肆讥讽后,下令对那秀才处以凌迟之刑,以此警示那些敢于挑战皇权,异想天开的百姓。
去年六月,一个叫刘文彬的农户,说要上门做青云郡连府的女婿,还说是自己做梦,是梦里的神叫他这么做的,郡守把这事上报给萧彻山。
箫彻山批示:凌迟处死。
今年三月,巫川郡秀才吴光英给巫川郡布政使献了一个策书,建议朝廷给农民减免税负,请求增加义仓救济穷苦百姓。
此册数上呈朝廷后,萧彻山批复凌迟处死,全家男丁均被斩杀。
箫彻山的荒诞行径数不胜数,纵观历朝历代,从未有过如此昏聩的天子。滥杀无辜,将百姓的性命视为草芥,视若儿戏。
现今朝堂之上,但凡抱有一丝良知的官员,都在这位天子淫威下,苟延残喘。他的残暴,让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终有一天,他会迎来报应,自食恶果。
丁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歪倒在软枕上沉沉睡去。祈棠轻手轻脚地为她掖好被角,掀开车帘向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