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泥泞的小路。
"你自己尚且过得千疮百孔,倒看不得这人间疾苦。若天下穷苦之人都来寻你,莫非你要个个都应承?"穆景煜驻足,眼中神色难辨。
祈棠没有答话,脚下水泡磨破的疼痛让她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咬着牙,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碎石。
忽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穆景煜打横抱起。祈棠惊呼出声,在他怀中挣扎:"放我下来!"
"若想天黑前回到草棚,就安分些。"穆景煜沉着脸,手臂如铁箍般纹丝不动。祈棠挣了几下便失了力气,索性由他抱着。
"我现在过的总比他们好太多。"祈棠轻声道,"既然遇上了,岂能袖手旁观?"
穆景煜深深凝视着她,一时忘了移步。直到怀中人又开始不安分,他才惊觉已在原地站了许久。两人都沉默着不再开口,只余脚步声在暮色中回荡。
没有祈棠拖累,穆景煜步履如飞。不到半个时辰,草棚已隐约可见。他轻轻将祈棠放下,折了根结实的树枝递给她,"撑着走。"
祈棠拖着疼痛的双脚,一步一顿地挪进草棚中。丁瑶和赵恒立即上来询问,丁瑶突然惊呼:"天啊!你的脚!"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几人发现,祈棠绣鞋的缎面上竟已泛出点点猩红。
丁瑶二话不说将赵恒和穆景煜推出草棚,又让人将油布将四周围得严严实实。
当鞋袜褪下时,丁瑶倒吸一口凉气。祈棠的双脚布满密密麻麻的血泡,有些已经磨破,鲜红的血肉已与罗袜黏连在一起。
"你们这是走了多远的路?"丁瑶心疼的连声惊呼。
祈棠简略地说了事情经过。丁瑶听完,正要差人去请大夫,却听赵恒在外说道:"穆兄已快马回城去请了。"
不过半个时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穆景煜策马飞奔而来,马背上还驮着个面色惨白的老大夫。那大夫下马时双腿直打颤,扶着马鞍喘道:"穆、穆大人,您要是再快些,老朽这把骨头,就要散在马背上了..."
丁瑶连忙将大夫请进草棚。老大夫仔细检查后,留下伤药,又开了方子,详细嘱咐了敷药方法。赵恒接过药方正要送大夫离去,却被穆景煜拦住。
"会留疤吗?"他沉声问道。
老大夫被他凌厉的目光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无妨无妨!按时敷药,休养几日就好。"
穆景煜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挥手让人送大夫回城。
赵恒正打算送祈棠回府,却被穆景煜拦下:"施碳乃县主主导,若你与她皆不在场,恐生乱子。"
赵恒赞同着点头,将马车交给穆景煜。丁瑶与秋雁小心翼翼地将祈棠扶上车,再三叮嘱方才放行。
车轮碾过路面,穆景煜弃马驾车,扬鞭时力道稍重,马车猛地一晃。祈棠不慎踩地,疼得闷哼一声。外头鞭声立时轻缓,车速渐慢,如老牛踱步。
"吴大夫师弟可有消息?"祈棠挪坐到车帘后问道。
"尚无。"穆景煜声音低沉,"线索太少。"
"你觉得,"祈棠蹙起眉头,"谢皇后会将信藏在何处?会不会早已流出宫外?"
"绝无可能。"穆景煜斩钉截铁道,"若已出宫,不会毫无消息。必在宫中某处。"
车帘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祈棠紧蹙的眉:"那日时间仓促,未能细查甘泉宫..."
"若轻易可寻,"穆景煜冷笑,"陛下早该得手了。"
祈棠默然:"依你之见?"
"二殿下当年已十二岁,"鞭梢轻点马臀,车速微提,"多少该知晓些内情。"
祈棠心头一跳:"可上次我入冷宫已引起他警觉..."
"何须套话?"穆景煜嗤笑,"直言相告便是。信与不信,自有他去查证。"
"这太冒险了!"祈棠声调陡升,"若他禀明陛下..."
"云樱、李内监既在你处,"穆景煜语气森然,"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这是要拿两条人命作饵。车外鞭声又响,似在催促决断。
"若心有不忍,"穆景煜声音穿透车帘,"要么筹谋周全,要么等吴大夫师弟消息。"
指尖抵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祈棠陷入两难。
暮色渐浓,马车晃悠悠地终于停在了赵府大门前。穆景煜纵身跳下车辕,目光扫过门前,却瞥见林屹川立在一侧。
他未作停留,径直踏上门前石阶,抬手叩响门环,随即吩咐闻声赶来的下人,速来接应车内的祈棠。
刚掀开车帘,祈棠就看到站在一旁等候的林屹川,她不由一怔。
林屹川快步上前,拱手道:“在下得空后便去草棚帮忙,听闻县主受伤返府,便赶来探望。途中未曾见到府上的马车,便在此处静候县主归来。”
“有劳林将军挂心了。不过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反倒让将军特意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祈棠轻轻摇头,神色羞愧。
说话间,府中几个丫鬟已经快步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上软轿。
“今日不便留客,待我伤势好转,再请将军过府喝茶。”祈棠望向林屹川,柔声说道。
林屹川关切的低声答复:“在下上次送来的伤药,效果很好,县主不妨试试。”
“多谢将军费心。”祈棠颔首应下,说罢,她又转头看向穆景煜,“多谢穆大人一路相送,天色已晚,还请大人早些回府歇息,莫要耽误了正事。”
方青青闻讯赶来,见祈棠双脚裹着厚厚的纱布,顿时眼眶泛红。祈棠简略说了王宸晖兄妹之事,方青青听得揪心不已,当即按祈棠嘱咐,带着十两银子并请了大夫,赶往桃花村为王氏诊治。
祈棠脚伤未愈,只得在府中静养。赵恒、方青青与丁瑶三人尽心竭力地将剩余的炭石发放完毕,带回厚厚几摞登记名册。
丁瑶翻着堆积如山的纸张,噘着小嘴:"这些登记的信息,真能揪出那些冒充穷苦百姓之人吗?"
"自然不能尽数查实。"祈棠轻叹,"登记造册不过是要他们心存忌惮。若真有人存心欺瞒,我们哪有这般多人力去一一核验?"
"那何必费这番功夫?"丁瑶将名册往案几上一丢。
"总要心中有数才好。你瞧,来领炭的多是衣衫褴褛、手足皲裂的苦命人。"祈棠拾起散落的纸张,"那些衣着光鲜的,早被护卫拦下了。况且,我们发放的是黑炭,稍有余财的人家,怕是瞧不上呢。"
丁瑶张开双臂将祈棠搂个满怀:"我的好盼兮!你当真是世上最聪慧,最勇敢,最仁善的女子!若你生在我家,那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