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瑶缩回身子,放下车帘,狡猾的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嘀咕:“盼兮,你有没有觉得,林将军好像对你有点特别?瞧他如此体贴,又是送斗篷又是送我们回府,可比对旁人上心多了!”
“不觉得。”祈棠毫不犹豫地打断她的话,“你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胡言乱语。虽说我朝民风较前朝已然开放,不如往昔那般严苛,但女子在外男面前,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皆要三思后行。万一被人添油加醋地传扬出去,到时候我们就算浑身是嘴,也辩不清楚。”
“哦...”丁瑶被她训得蔫了下来,不情不愿地呜咽了一声,“可若是真如你所说,我朝民风比前朝开放,那为何如今依旧没有女子能入朝为官?甚至连一所公然招收女子的学堂都没有。若是真能有这样一处地方,开门接纳女学生,教她们读书识字,明辨是非,那我朝日后,不就能出更多如谢皇后一般文武双全的奇女子了吗?”
祈棠眼底满是惊愕。
在她心中,丁瑶是娇养在深宅大院里的闺阁小姐,如同温室中盛放的水仙花,天真烂漫,率性而为。
就算是她自己,也从未曾想过这般深刻的问题。今日丁瑶竟能脱口说出这番话,一时间竟让她有些自愧不如。
“你说得没错。”祈棠长长地叹了口气,“甘泉宫纵然富丽堂皇、错彩镂金,可对谢皇后来说,到底是牢笼还是归宿,谁又能说的清呢?”
随着祈棠的话语,丁瑶脸上慢慢去了几分茫然。她从未想过这一层,谢皇后一直是她最敬佩的人,可她却从未想过,那样的女子,是否甘心被困在深宫高墙之内,蹉跎半生光阴。
“我总是希望,身边能出现很多个像谢皇后一样的女子,却从未想过也成为那样的人。”丁瑶耷拉着脑袋,“听了你这番话,我才觉得自己有多浅薄,真是惭愧得很。”
见她这般模样,祈棠忍不住笑出了声:“你有什么可惭愧的?朝堂兴盛,世道清明,本就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可我也想为大齐出一份力。”丁瑶抬起头,坚定的说道,“虽说不似谢皇后那般文武双全,也没有你这般的聪慧,可万一我有能力发现那些天赋异禀、天资聪颖的女子呢?”
“你的心意可嘉,只是急不得。”祈棠笑道,若是放任她这般继续胡思乱想,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她岔开话题,“你大祖父与祖父,皆是南方士林响当当的文坛领袖,如今朝中因科举入仕的朝臣,几乎半数都出自弘扬白嘉麓书院,你可听说过国子监学政秦熙?”
丁瑶茫然地摇了摇头:“不曾听说过这个人,他是什么来头?”
“你大祖父曾为他作过一篇奇文,便是《送弘扬秦生序》。”祈棠缓缓说道,“这篇文章文采斐然,如今在街头巷尾早已传遍了,你回去后可先瞧瞧这篇奇文。”
丁瑶兴致满满,连忙点头:“真的如此有趣?那我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瞧瞧这篇奇文!”
马车停在了赵府门前,祈棠扶着秋雁的手,走下马车。另一侧的林屹川也翻身下马,几步便走到祈棠身旁。
丁瑶坐在马车里,对着二人挥手:“林将军,就不用再送我啦,我自己回府,你与盼兮慢聊!”说罢,她让车夫启程,渐渐消失在前方。
待马车彻底远去,祈棠对着林屹川说道:“今日多谢林将军一路护送,从宫门口到府前,劳烦将军费心,乐青感激不尽。”
林屹川连忙拱手:“县主不必如此多礼,在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实不相瞒,在下心中仰慕县主许久,不知县主可否愿意,与在下结为朋友?”
“仰慕?”祈棠身子一僵,吓得瞬间瞪大了双眼,她定定地盯着林屹川,,一时竟不知他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生怕领会错了他的意思。
“县主莫要误会,在下并无他意,只是仰慕县主的才学与品性,故而想与县主相交,别无其他心思。”林屹川语气诚恳地解释道。
祈棠见他神色坦荡,语气诚恳,心中的不安才渐渐散去,悄悄松了一口气:“将军言重了,能认识林将军,也是盼兮之幸,自然愿意与将军为友。”
林屹川眼底掠过一丝欣喜,神色却依旧如常:“蒙县主不弃,在下心中感激。还有一事相求。在下祖父曾有一位同袍好友,当年一同征战沙场,情谊深厚,如今那位前辈卸甲归田,在京城颐养天年。祖父来去匆忙,未曾得空登门相见,临行前再三嘱咐我,一定要代他前去探望。”
说到这里,他小心翼翼的问道:“若县主得空,在下想请县主同我一同前去,不知县主可否应允?”
祈棠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允:“将军不必客气。你定好日期,差人来府中告知我一声,我与你一同前往。”
“多谢县主!”林屹川拱手致谢,“在下替祖父,也替那位前辈,多谢县主成全。”说罢,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身旁骏马的鬃毛,“外头寒凉,县主快些进府吧,莫要站在门口着凉了。”
祈棠道了声“将军也早些回府”,便转身迈上赵府的台阶。走到大门口时,身后的秋雁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小姐,林小将军还在原地看着您呢。”
祈棠缓缓侧身,见林屹川依旧立在原地,静静地注视着她。
来到屋里,祈棠反复回忆着着甘泉宫内每一处陈设。
萧彻山曾在栖霞殿搜检了多次,连地砖缝隙都未曾放过,却始终一无所获。以他多疑狠绝的性子,甘泉宫绝不可能轻易放过,除非那封信被藏在了一个任何人都想不到的隐秘之处。
到底是哪里呢?
她想得入神,连身旁方青青说话的声音,都未曾入耳。
“盼兮,盼兮?”方青青见她神色恍惚,便又唤了一声,终于打断了祈棠的沉思。
祈棠猛地回神,刚要开口,却见府赵恒步履匆匆地闯了进来:“不好了!黄龙州出事了!”
他喘着粗气继续说道:“每年九月,龙溪郡都会将过冬所需的碳石,经由黄龙州转运至京城,供宫中与京中百姓御寒。可今年不知何故,黄龙州百姓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流言,说今年冬天恐有大寒,竟一窝蜂地聚在官道上,卡着碳火不让进京,非要先截留一部分,简直是胡闹!”
京城直辖四州,黄龙州便是其中之一,更是碳火,粮草转运的关键要道。这般截留碳火,若是拖延日久,待寒冬来临,京中必定大乱。
“黄龙太守呢?这般聚众截留京运物资,他不管吗?”祈棠疑惑道。黄龙太守身为一方父母官,断没有任由州民胡来的道理。
“哪能不管!”赵恒愤愤不平地攥紧了拳头,“三州百姓全都涌在官道上,把碳火车队围得水泄不通,黄龙太守束手无策,直到前几日才上报朝廷,耽误了不少时日!”他咬牙道,“凭着几句无凭无据的流言蜚语,就敢截留朝廷运往京城的碳石,这些百姓,简直是愚不可及!”
祈棠暗自思忖:百姓怎会无缘无故聚众截留京运碳火?这般异常,怕是有人在背后预谋、刻意煽动。
她轻声问道:“陛下可有旨意,派谁去黄龙州周旋此事?”
“有!”赵恒端起桌案上的茶壶,添了一杯茶水,“陛下已下旨,着三殿下去黄龙州交涉此事,三殿下还特意带上了才回京没几日的谢明禹。算算时辰,他们这会应该已经出京了。”
祈棠听后更诧异了。三殿下萧铭乃穆贵妃所出,他竟特意带上谢明禹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