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漫过京城,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驱逐了夏日最后一丝暑气。往日里浓荫蔽日的街巷,已透出几分萧疏。
祈棠廊下等候丁瑶前来接她入宫请安。
这些日子,她冥思苦想琢磨了许久,却依旧没能想出半分可以顺利进入甘泉宫的法子,无奈之下,也只能暂且按下此事,另寻其他门路。
这时,一阵“踢踏踢踏”的马蹄声、缓缓停在了赵府门前。
丁轻轻车帘,露出半张带着笑意的脸庞:“盼兮,久等啦!”
秋雁撑开伞挡在祈棠头顶,扶着祈棠的胳膊,慢慢走近马车。
忽闻一声马蹄声在马车旁骤然停下,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昂首伫立,马背上跨坐着一位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斗笠的帽檐微微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却依旧能看出来人。
正是林屹川。三人见状,各自行了礼数,林屹川翻身下马:“今日雨大路滑,二位独自入宫多有不便,不如由在下送二位一程,也好有个照应。”
祈棠连忙推辞,可林屹川态度坚决,再三坚持。祈棠推辞不过,只得顺着他的心意,与丁瑶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林屹川翻身上马跟在马车一侧,与马车并排前行。
丁瑶拉上车帘,低声笑道:“你看林将军,真是热心肠。不过是偶然在此相遇,便执意要送我们入宫,这般体贴周到的郎君,京城里可真是难找哦。”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你第二次在我面前夸赞林将军了吧?莫不是,你对人家林将军,动了心思?”祈棠故意逗她。
“呸呸呸!你胡说什么呢!”丁瑶连忙摆手否认,说着便伸手去挠祈棠的咯吱窝,祈棠最怕痒,被她挠得连连躲闪,忙不迭地求饶。
车厢里的笑闹声渐渐平息,祈棠理了理被揉皱的衣摆,轻声对丁瑶道:“别闹了,你再跟我说说谢皇后的事情吧。”
提及谢皇后,丁瑶顿时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谢皇后本名谢晚,乃镇国大将军谢靖的掌上明珠。自幼聪慧过人,十七岁时便已精通武艺,能挽强弓,百步穿杨,更是文采斐然,诗词歌赋无所不精。十八岁那年,她得先帝赐婚,与当时的四殿下萧彻山结为连理,成就了一段金玉良缘。
永光十三年,苍溪郡叛乱骤起。彼时还是四皇子妃的谢晚,毅然连夜奔驰数百里,协助萧彻山平定叛乱。她巾帼不让须眉,智勇双全,因此被先帝封为护国夫人,名震朝野。
永光十六年,天下动荡,叛乱四起,尤以章华郡为甚。萧彻山奉命剿匪,面对章华郡守纠集的数十万乌合之众,他上疏请命,仅领兵一万,驻守赤江下游,誓要剿灭叛军。先帝龙颜大悦,当即准奏。
二月,章华郡守狂妄自大,竟下战书约萧彻山决战。萧彻山与王妃谢晚定下战策,回书应战。战鼓擂响之日,章华郡守倾巢而出,全力进攻。箫彻山亲率铁骑,驰骋疆场;夫人谢晚则立于战车之上,击鼓助威,声震云霄。众将士在她的鼓舞下,奋勇拼杀,杀得章华郡叛军节节败退,尸横遍野。
朝廷军将残余叛军围困城中二十日,城中弹尽粮绝,章华郡守率众出城投降。
此战,箫彻山以一万精兵大破十万叛军,威震天下,先帝加封其为雍王。
而谢晚的英勇事迹也随之传遍四海,举国上下无不赞颂她与萧彻山的伉俪情深,更称她为巾帼英雄。民间歌谣四起,皆道:“生女当如谢家女,文武双全世无双。”
自此,萧彻山四处平叛,王妃谢晚必随其左右。她身着战袍,不畏严寒酷暑,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抚慰士卒,深得军心。雍军将士无不对她敬佩有加,视她为军中瑰宝。
“若说陛下的皇位有她一半,天下谁人敢说个不字。”丁瑶眼中满是崇拜,“我大齐有如此奇女子,堪称我辈表率。”
祈棠心中感慨万千,谢皇后侠骨柔情,却最终落得无端离世,实在令人唏嘘。
说话间,马车已缓缓驶至宫门前。雨不知何时停了,一阵凉爽的秋风拂过,祈棠忍不住缩了缩脖颈,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
这一声喷嚏刚落,林屹川便已翻身下马,他迅速从身侧的包袱中取出一件斗篷,轻轻一抖,那斗篷如赤霞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已稳稳地覆在了祈棠的肩头,将她的身子裹了大半。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祈棠的肩头,目光在她泛红的鼻尖上停留了片刻,便迅速移开:“雨后寒凉,县主要保重身体,莫要着了凉。”
“林将军可真是准备周全,竟连御寒的斗篷都随身带着,这般体贴,真是难得。”丁瑶笑着打趣道。
祈棠连忙后退两步,抬眼谨慎的扫过宫门前往来的侍卫与宫人,暗自蹙眉:宫门前人多眼杂,林屹川这般举动,若是被有心人瞧见,添油加醋地传出去,难免会惹来闲言碎语,于她、于林屹川,都绝非好事。
林屹川瞧出了她的顾虑,神色依旧淡然:“县主不必介怀,此斗篷乃我日常随身携带之物,以备不时之需。今日天寒,县主先暂且穿着御寒,等换了厚衣,再归还于我便是。”
“是啊盼兮,你就先穿着吧!”丁瑶也连忙连声劝阻,“你身子本就不算强健,若是此刻冻着了,染上风寒,待会儿入宫给太后请安,万一过了病气给太后,反倒误了事。”
望着林屹川的坦荡神情,又听丁瑶说得在理,祈棠未再推辞,点头应下。
祈棠紧了紧斗篷,与丁瑶并肩而来到寿康宫。尚未踏入殿门,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显见得沈太后卧病多日,身子已是愈发孱弱。
自吴丙年贪墨案败露,沈太后便一病不起,深居寿康宫,闭门不出,已有数月未曾露面。
两人对视一眼,对着床榻上躺着的沈太后恭敬行礼。沈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
两人温声细语地陪着沈太后闲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沈太后神色稍稍比初见时好了些许。
“太后,方才在来的路上,瑶瑶与乐青讲述了谢皇后的事迹,乐青深感敬佩,心中仰慕不已。乐青斗胆,不知娘娘可否恩准,让乐青去甘泉宫看一看,以表敬意?”祈棠大着胆子开口问道。
当“谢皇后”三字传入沈太后耳中时,她微微一僵,长叹一声。沉默了许久,轻轻点了点头:“去吧,甘泉宫空寂多年,也确实,该有人去看看了。”
祈棠心中一喜,连忙与丁瑶再次躬身行礼:“谢太后恩典。”
二人不敢多做停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寿康宫。
刚走出寿康宫的殿门,一名侍立在廊下的小内监便快步上前,躬身垂首:“县主、丁小姐,二殿下让奴婢前来带话,殿下已与穆大人、林将军在闲心楼等候二位,盼二位过去。”
丁瑶撅起嘴巴,不悦地撇起嘴:“真是阴魂不散!哪哪都有那穆霸王,连个清净地都不给人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