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宫宴,秋雁早早为祈棠装扮妥当。镜中少女本就生得极美,肩若削成,腰若束素,肌肤莹白似玉,眉眼间自带一股清绝气韵,稍施粉黛便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祈棠摇头,换上一袭平日里常穿的素色襦裙,宫宴之上越是招摇,便越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先往沈太后宫中请安后,便有宫人前来,请祈棠前去赴宴。
月上柳梢,晚风拂过朱红宫檐。麟德殿灯火通明,贵女们依次入殿,与朝中百官分席而坐。
麟德殿原是康明帝花费万金特意修葺,专为当年宠冠后宫的郑贵妃登高赏景所用。郑贵妃擅舞,身姿轻盈如蝶,康明帝便特意敕造这高台大殿,只为让她能在皎洁月色下,舒展舞姿。
物是人非,郑贵妃早已香消玉殒,死在多年前的那个寒冬。
当年她狐媚惑主、祸乱朝纲,引得民怨沸腾,最终被翊太子一剑刺死在宫墙之上。百姓恨她入骨,死后竟无人为她收敛尸身,最终落得个被乱民分尸而食的凄惨下场。
祈棠随着众人落坐,隔着两三台席面,她一眼便瞧见了那抹艳压群芳的身影。
谢嫣然身着一袭极为华丽的石榴红宫装,繁复的金线牡丹衬得她肌肤胜雪。高盘的凌云髻上缀满了各色珍珠与宝石,夺目耀眼,发间别着一朵盛放的芍药花,更添娇俏灵动。
雍安帝举杯盛夸赞林家军赫赫功绩,酒过三巡,歌舞升平。
席间笑语不断,席间不少女眷却纷纷来到祈棠的席边与她搭话,惠乐郡主分别为她引荐认识。
就在她与众人寒暄间抬眼望去,恰好与不远处的谢嫣然撞个正着。
祈棠朝谢嫣然莞尔一笑,却看到她的脸色猛地一沉,豁然站起身来,黑着脸朝着祈棠这桌走来。
或许是谢嫣然本就祈棠满心不忿,又正巧撞到祈棠对她露出的笑脸,她当即误以为祈棠是在故意炫耀“我虽素净,却比你更受欢迎”,联想到自己“艳压群芳却无人追捧”的落差,才彻底按捺不住怒火,想上前发难。
却不曾想,谢嫣然竟是径直走到长宁郡主身后,装作脚下不稳,重重地撞在了长宁郡主的后背上。
长宁郡主身子猛地向前一倾,手中端着的白玉酒盏瞬间脱手,酒水泼洒而出,直直朝着对面的祈棠泼去。
来不及躲闪,泼洒出的酒水已将祈棠的领口衣襟全都打湿。更骇人的人,酒盏脱手之时砸到桌沿,其中一块飞溅的碎片好巧不巧的划在了她额头上。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一片猩红,触目惊心。
“呀!盼兮,你额头流血了!”几人眼尖的发现了祈棠额头的伤口,七嘴八舌的叫嚷着。
长宁郡主彻底慌了神,连忙用锦帕捂住祈棠的额头,语无伦次地连连赔罪。
祈棠跟着宽慰,说话间,她再次直看向已走向远处的谢嫣然。质检谢嫣然正勾着志得意满的笑容,眼中满是得逞的快意,若无其事坐回到席面上。
惠乐郡主当即吩咐宫人带祈棠去偏殿处理伤口,更换衣裙。
女眷们的席面本就位于百官席面的后方,距离龙椅甚远,加之舞乐声嘈杂,惠乐郡主特意嘱咐宫人,不可将此事声张,以免惊扰圣驾。因此,除了席间的当个事几人,再无人知晓。
跟着引路的宫人,祈棠来到麟德殿角落里一处偏殿更换衣裙。宫人端来一盆清水,说要帮她擦拭,再去传太医来诊治。
祈棠连忙制止,只说小伤无碍,万一引来太后关注,岂非不妙。
宫人见她心意已决定,便低声嘱咐道:“县主,快些换好,奴婢在外等候,不必忧心。”
祈棠点头,关上门门靠在墙边等候。穆景煜说过,接应之人会引她进入栖霞殿,外面有宫人守着,却不知接应之人会以何种方式将她带出。
就在这时,帷幔后传来窸窣之声,祈棠大惊之余,见到一男一女两个宫人从帷幔后走出。两人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替她快速更换好内监服,另一个宫女则佯装成祈棠在此间等候。
内监将祈棠领到帷幔之后,小心翼翼的翻窗而出,祈棠紧随其后,跟着内监七拐八拐,穿过几条幽深寂静的宫道。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栖霞殿偏殿门外,殿门紧闭,门口正守着两名侍卫。
内监快步上前,对着侍卫低声交谈了几句,侍卫朝殿内瞥了一眼,侧身让开道路,示意二人进入。
宫人领着祈棠边走边说,洒扫宫人都在正殿干活,只有一炷香时间,耽误不得。
内监指着正殿内昏黄的油灯,示意他在此处等候,祈棠点头警惕的走向正殿。她扫视一周,几个内监分散在殿中,正埋头擦洗。
她在几人脸上迅速扫过,最终停留在角落一名面色蜡黄的年轻内监身上。那内监进宫时,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如今七年已过,整个殿中只有此人符合年龄。
当日赵恒得知那侄子死讯消后,曾暗中调查过那内监家中情况。
内监父母兄长亡故后,嫂嫂带着独子改嫁他人,母子二人过的辛苦。祈棠也曾偷偷去看过,那孩子继父对他非打即骂,浑身是伤,就连父亲留下的长命锁都被夺去变卖。
好在殿内昏暗,几个内监又分散的及开,祈棠捏着手中的金锁,绕到殿内的帷幔后,借着帷幔的遮挡,低声唤道:“公公可是姓李?”
内监手中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身体瞬间僵硬,他猛地抬头,恐惧地盯着帷幔方向,嘴唇哆嗦着,却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片刻后,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其他内监都在低头干活、无人留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快步走到帷幔旁,眼神凶狠又恐惧:“你是谁?为何知晓我的姓氏?休要胡言乱语!”
“公公莫怕,我并无恶意。你有个兄长,死后留下一个幼子,你嫂子无力抚养,便带着那孩子改嫁到了城南的庄家,对吗?”祈棠继续问道。
李内监浑身哆嗦,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
环顾四周,祈棠看见一名内监正朝着这边看来,连忙示意李内监继续干活,她则借着帷幔,将手中金锁,快速塞到李内监手中。
“那孩子过的不好,再不干涉,恐有性命之虞。”祈棠继续低声说到,“若想保你李家这点血脉,出宫来寻我,我能救他。”
李内监低头看着手中的金锁,眼中已泛起泪光。他将金锁迅速塞进怀中,生怕被人看见。
“你,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祈棠继续道,“不论你信与不信,休沐之时,来你父兄墓前,我与你细说。”
殿外传来侍卫巡逻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李内监深吸一口气,点头答应。接着他重新低头擦洗,神色恢复了平静。
祈棠微微侧身,待侍卫脚步声走远,这才原路退回,与领她来的内监汇合,顺利回到麟德殿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