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想想。”穆景煜缓缓穿上衣袍,动作岁有些迟缓,却依旧带着几分慵懒。他抬手系着衣扣,漫不经心地开口试探。
“我若真的反悔,你会去找谁帮你?二殿下萧珩?”他故作沉吟,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二殿下温文儒雅,待人谦和,若是侥幸能得了上位,倒也有可能帮你。只是宫中皇子众多,陛下如今身子康健,你这般等着,怕是有的熬呢。”
祈棠正要开口反驳,却被穆景煜抢先一步。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口中还不停咂舌:“再说赵意,区区一个吏部侍郎,官职低微,权力有限。且不说你本就不是真的温盼兮,就算你是,他又有几分胆子,敢为了你冒抄家灭族的风险,去帮纪家翻案?”
话锋陡然一转,穆景煜又提起了沈太后:“还是说,你想找太后?许是她平日里待你敦厚可亲,让你产生了错觉。你可莫忘了,就连远在定州的静王府内,都遍布着她的眼线,她的心机与手段,远比你想象的深沉。”
说着,他索性凑到祈棠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才继续说道,“唯有陛下,但对你的心思你该是清楚的。只要他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前朝连自己的姑母都敢纳,更何况是你这名义上的义妹。”
“你...”祈棠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僵,一时又无法辩驳,只能死死瞪着他,随即又移开目光,不愿再去看他。
见她动了气,穆景煜才收敛了促狭,朝着一旁的凳子一屁股坐下:“你自放宽心,我若有反悔的那天,也必定是在纪府翻案,你得偿所愿之后。”
“你怎会知晓,定州有太后的人?”祈棠稍稍平复了心头的怒意。
穆景煜垂眸,凝重道:“静王说得好听是在河曲郡就藩,整个大齐,唯有他这位王爷被打发在封地。他虽远在千里之外,太后与陛下又怎会真的掉以轻心。”
他轻哼一声:“静王妃若真心想送你东西,大可将你请入内屋,何必大张旗鼓地在院里给你?她这分明是做给宫里的眼线看的,必然另有图谋。”
“这是何意?她这般做,到底是为了什么?”祈棠满是不解。
穆景煜勾起唇角,缓缓道来。
当时后宫之中,顾贤妃独占先帝所有恩宠,风头无两。她偏爱各类鲜果,先帝为讨她欢心,常常大费周章,令人千里迢迢从南疆运送鲜果入宫,专供她享用。
一日,顾贤妃身体不适,便将一盘早已剥好切净的鲜果赏赐给了静王的母亲。静王的母亲并没有吃,而是送到了当时还是沈婕妤的宫中。
谁也未曾料到,这盘看似寻常的吃食里,早已被人下了剧毒。沈婕妤食用之后,腹痛难忍,险些丢了性命。虽经太医全力施救,勉强保住性命,却彻底伤了身子,从此再也无法孕育子嗣。
这般远道而来的珍奇鲜果,在后宫之中也算难得好物,没人知晓当时静王母亲心中究竟作何想法。
或许是她与沈婕妤交好,念着这份鲜果珍稀有难得,便好心转送过去;又或许她是想借着顾贤妃赏赐的东西顺水推舟,除去隐患。种种心思已无从考证。
这突如其来的横祸,对本就不受宠爱的沈婕妤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失去生育子嗣的资格,便等于断了她在后宫立足最大的依仗,她自然而然认定,这一切都是静王母亲蓄意为之,存心加害。
恨意难平之下,沈婕妤心生报复,派人在静王平日出行的路上设下埋伏,导致静王从高处跌落,摔断一条腿,就此落下终身残疾。
事情败露之后,先帝龙颜大怒,任凭沈婕妤如何哭诉辩解,执意要将她处死,以此整肃宫闱。
危急关头,恰逢当年还是四皇子的萧彻山剿匪立下大功,为保全生母性命,他主动向先帝请旨,自愿前往偏远封地,以此换取沈婕妤活命的机会。先帝这才压下怒火,饶了沈婕妤一命。
往后数年,萧彻山战功愈发显赫,朝中百官纷纷上奏请封,先帝迫于朝堂呼声,最终将沈婕妤晋封为沈贵仪,这次给了她一份像样的名分与体面。
穆景煜将前因后果,一一说处,那些尘封的隐秘与人心的算计,随着他的话语缓缓铺展开来。
那些尘封在深宫之中的旧日秘闻,在外人听来不过寥寥数语。唯有身处局中之人,才知这一桩桩恩怨纠葛里,前朝后宫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算计,以及身不由己的万般无奈。
前尘往事尽数道完,穆景煜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盯着祈棠,见她正拧着眉头,眉眼间满是思索,模样竟有几分难得的柔和。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穆景煜勾起笑意。
“没了。”祈棠回过神,“那日在玉真观,你和青青说了些什么?”
“她没和你说?”穆景煜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纨绔的模样,眉梢上挑,眼神促狭。
“她若肯说,我也不会特意来问你。”祈棠冷冷瞥了他一眼,“我瞧着,自听闻你遇刺的消息后,她便日日心神不宁,茶饭不思,夜里也睡不安稳,分明是极担心你。”
穆景煜嗤笑出声,满是不屑与轻慢:“担心我?她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她说我救过她,便巴巴地凑上来示好。你说说,她是什么身份?我堂堂安平侯府小侯爷,凭她,也配来攀附?”
“你救过她?”祈棠有些诧异,这件事,方青青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
穆景煜不屑地撇了撇嘴,随意得敷衍道:“我哪记得这么多。这些年,我救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是个个都像她这般,借着救命之恩便来挟恩图报,自荐枕席,那我安平侯府,岂不是要被那些人挤破门槛,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哼!”祈棠讥讽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嘴巴,和你的心肠一样狠毒。”
穆景煜却不恼,反倒笑得愈发张扬:“劳县主过誉了。你我二人不分伯仲,你是嘴冷心硬,我是嘴毒心狠,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祈棠被他噎得语塞,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愿再与他纠缠方青青的事。
两人沉默片刻,认真的将云樱先前提供的各类信息逐一梳理了一遍,细细商议好了后续的行事计划,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确保万无一失。
诸事议定后,祈棠不再多留,便转身离开了暗室,悄悄回了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