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霜兼程,总算踏回了熟悉的赵府。
等一切安置妥当,她将从河曲郡带回的礼物分别送到方青青与丁瑶手中,送给方青青的是几匹来自河曲郡的月华锦,方青青爱不释手地反复翻看,口中连连称赞。
她又亲自带着另一份礼物前往丁府。丁瑶迫不及待地掀开盒盖,见内里躺着一把精铁打造的袖箭,玲珑轻巧却不失锋芒,当即满眼惊叹,连连称奇,迫不及待地便要套在腕上细看。
祈棠笑着解释,这袖箭并非她特意购置,而是借花献佛,乃是穆景煜所赠。
丁瑶眼睛一亮,当即笑道:“以那霸王的眼光,能经他手拿出的物件,必定是绝非凡品,这般精巧的袖箭,可比那些寻常玩物合我心意多了!”
祈棠想起那日在汶州客栈,穆景煜将执意将把袖箭塞到她手中,叮嘱她带在腕上,以备防身之用。可她素来对各类兵刃一窍不通,也无半分摆弄的兴趣,当时正愁不知该选何物赠予酷爱兵器的丁瑶,便顺势收了下来,如今看来,倒是送得恰如其分。
次日,祈棠来到沈太后处请安。
待祈棠将河曲郡的趣事全都说出后,祈棠毫无任何隐瞒的将在定州受静王妃之遥,入静王府赴宴一事详细告知了沈太后。
沈太后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一双沉冷的眼睛盯着祈棠:“那几样东西,瞧着倒是精巧,那支赤金并蒂海棠花步摇,别说在那偏远之地无人能及,即便在这皇城里,也难寻一件能与之价值相匹的物件。你怎的没要?”
听到沈太后之言,祈棠这才发觉,静王府内早已布满太后眼线,连那步摇的样式都一清二楚。
“那步摇太过贵重,乐青无功不受禄,实不敢收。”祈棠轻声回道。
“无功?”沈太后陡然提高了声调,那双饱经岁月风霜的眼眸中,翻涌着长期身居权力顶峰沉淀下的威严与压迫感,令人不敢直视半分,“她让你带的话,你替她带到了,这不就是功?”
“乐青不敢。臣女不过是侥幸得蒙太后与陛下垂怜,得封县主,已是受宠若惊,蒙受天恩,怎敢妄议天子家事?”祈棠屈膝跪地,满脸委屈,她特意将“家事”二字咬得极重,只盼沈太后能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静王之事乃是皇家内事,她一个外人,哪敢涉足。
沈太后冷冷的盯着她看了许久,随即移开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低声喃喃自语:“她倒会算计,还想用那手钏来恶心哀家。”
沉寂许久,沈太后脸上的冷意才稍稍缓和了下来,她抬手示意身旁的柳嬷嬷扶祈棠起身。
“皇帝将他送去河曲郡就藩,原是盼着他能在封地修身养性,改改那暴戾乖张的性子。如今倒好,他半点不知收敛,是个人都要凑上去拉拢,连你也不放过。”沈太后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
祈棠垂着头,双手恭敬地垂在身侧。
柳嬷嬷轻轻扶着沈太后的手臂劝慰道:“太后放宽心,如今那夫妇二人远在定州,翻不出什么风浪来,断不会打扰到太后与陛下的清净。”
沈太后缓缓点头,神色渐渐舒展,欣慰的看着祈棠:“你是个知进退明事理的,哀家没看错你。”
说罢,她转头看向柳嬷嬷:“去把哀家的白玉孔雀簪取来,赏给乐青。”
回到赵府后,祈棠摩挲着手中的白玉孔雀簪,玉质莹润,通体澄澈,孔雀尾羽纹路雕刻得栩栩如生,触手微凉。
康明帝萧平山在位期间,当年还是四皇子的萧彻山起兵夺权,一路势如破竹,最终笑到了最后,登上帝位,沈太后才得以母仪天下。
沈太后一生不得先帝半分真心宠爱,纵使后来母凭子贵尊为太后,当年在后宫最高的位份,终究停在了四品贵仪之上。
这枚白玉孔雀簪便是当年还是沈婕妤的太后晋封贵仪之时,由先帝赐下。
丁瑶曾悄悄说过,先帝在世之时,萧彻山并不受宠,加封雍王后便被打发到巫山郡就藩,形同弃子。
先帝素来薄情寡义,自打静王萧云山降生,便彻底将他与他的生母抛诸脑后。母子二人受尽冷眼与排挤,门庭冷落,鲜少有人过问。
这日,晴空万里,暖融融的阳光倾泻而下,洒满整个院落,院角的芍药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缀着细碎的光,艳而不妖,香气袅袅漫溢。
祈棠与方青青正坐在廊下的软榻上,一人低头凝神刺绣一人则捧着一卷书册细读,眉眼间满是安然,岁月静好的模样,连风都变得轻柔起来。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丁瑶来了,她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鬓边的珠花随着她的身形晃动,胸口剧烈起伏着,跑得气喘吁吁。
她径直冲到廊下的石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仰头连灌了两大口,才勉强缓过劲来,急声道:“穆家,听说穆景煜,遇到刺杀了!”
“什么?”祈棠一怔,一时没听清她说的话语,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册,伸手在丁瑶的背上轻轻捋着,“你说慢点,别急,喘匀了再说。”
一旁的方青青却听得真切,手中的绣花绷子“砰”的一声重重掉落在地,她猛地站起身,不等丁瑶缓过神,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丁瑶的肉里,满脸慌乱:“刺杀?你说穆大人,他,他怎么了?有没有事?”
丁瑶被她攥得心头发紧,说话也愈发结结巴巴:“听,听说是因为吴丙年的案子,他在夏义郡,被,被盯上了。我,我,只知道他遇刺杀,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
“他现在在哪里?伤势如何?”方青青的眼眶里满是打转的水雾,攥着丁瑶手腕的力道又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丁瑶被攥得吃痛,眉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扭动手腕,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只得急声大喊:“青青,你抓疼我了!快松手,我真的不知道更多了!”
“对、对不起,对不起...”方青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松开手,她连忙低下头,避开二人的目光,“我、我先去洗把脸。”
说罢,她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一般地朝屋内走去。
祈棠和丁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丁瑶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压低声音道:“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情根深种吧,平日里看着安安静静的,一听到穆景煜的消息,就乱了方寸。”
“青青心细敏感,听到这样的凶讯,难免会担心。”祈棠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我二哥今日回府,不小心在我面前说漏了嘴。虽然我也不确定是真是假,但既然是宫里传出来的,总该有几分可信。”丁瑶无所谓地撇了撇嘴。
瞥见祈棠神色淡然,丁瑶好奇地问道:“你怎么一点都不关心?”
“那你关心吗?”祈棠反问道。
丁瑶嗤笑一声,不屑地摆了摆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吃惊罢了。那穆景煜是什么人?活脱脱一个霸王,竟还有人去行刺他?我大哥二哥一起上,都近不了他的身。”
祈棠的眼底满是无奈。真不知丁瑶这是在夸穆景煜,还是在贬损自己的两位兄长。她的两位兄长皆是典型的斯文书生,是拿笔杆子的文人,与穆景煜这般常年在生死边缘讨生活的武将,本就没有可比性,哪里能相提并论。
二人正说着,方青青从屋内走了出来,脸上的水珠还未擦干,脸色依旧苍白。她站在廊下,目光游离不定,眼神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