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调转回赵府,祈棠与霓裳两人在车里感慨。
连圣骞家世显赫,身边从来不乏佳人,温柔小意,温婉体贴的比比皆是,可他却懒得应付。而丁瑶却性子热烈坦荡,爱憎分明,眼底藏着干干净净的赤诚,从不对人虚与委蛇。
连圣骞拢尽世间奢靡,偏对她束手无策。送过稀世珍宝,递过精巧玩物,处处迁就、事事包容,放下一身侯府骄矜百般讨好,可丁瑶却始终待他如寻常友人,半点心意也无。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霓裳长叹道。
“王宸晖不认识连圣骞,经瑶瑶引荐后,瞬间便拿捏住了两人身份悬殊的戏码。几句话就能刻意暗示连圣骞仗势欺人,心胸狭隘,容不得他与瑶瑶相交,不动声色就将连圣骞架到了蛮横霸道,无理取闹的境地。”
“这小伙子不得了!”霓裳咂嘴赞叹。
“不见得!”祈棠摇头,“瑶瑶回弘扬郡之时,连小侯爷也一并跟了过去,宸晖未必不认识!”
“哇!”霓裳失笑,“那更不得了,你得叮嘱瑶瑶,让她离王宸晖远一些,我看这王宸晖,心思多的很,瑶瑶将来可能会吃亏。”
两人就着王宸晖对丁瑶的感情一事分辨了许久,祈棠的意思是,王宸晖尚未入仕,虽有些小心思,但少年爱慕女子,本属正常,若真要以此小小心机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未免太过偏颇,且行且看。
但霓裳的意思是,她在她的世界看过很多这样的例子。首先要辨明,倾心爱慕与刻意攀附,本就是两回事。
有些出身寒微的男子,一心追逐门第悬殊的女子,究其根本,不过是想借姻缘改换门庭、步步高升。
身处困顿之时,他便屈身俯就,百般温存、事事专一,这般模样,多是为达成目的故作姿态罢了。
人心最易随境遇变迁。常年身处低位,仰人鼻息之人,一朝飞黄腾达,心性难免失了平衡。往日因门第差距而生的窘迫与不甘,从不会真正消散,不过是暂且隐忍蛰伏。
待到他权势在握,不再需要仰仗对方家世,积压多年的郁结便会尽数爆发。昔日有多卑微逢迎,日后便会有多轻慢冷淡,以此消解心中积怨。
须知良缘相守,贵在彼此相待平等、互相敬重。可他自一开始便心怀算计,对方却坦荡不设防,这份情分从根上就失了平衡。待他如愿以偿,这段关系终究难以为继。
丁瑶本就家世安稳,生活无忧,又何苦去赌他人的本心?莫要被眼前的甜言蜜语与殷勤模样迷了眼,早早与之疏远离别,方能保全自身安稳。
二人正相谈甚欢,马车却忽然稳住。霓裳下意识撩开车帘往外一瞥,又立刻缩回身子,蜷在车内不肯再露头。
祈棠掀帘望去,只见赵恒勒马立在道中,面色沉冷。她无奈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霓裳,对方却别过脸佯装视而不见。
“方才说得条条是道,轮到自己反倒怯了?” 祈棠打趣道。
“你和他说,既然他已经知道我的心意,就不要做无谓的纠缠,要是他看我不顺眼,我明天就搬出去。”霓裳鼓着腮帮子,朝车外飞出一个白眼。
“霓裳娘子。”
不等祈棠答话,赵恒已催马靠近车窗,语调冷硬:“娘子未免太自作多情,赵某并非为你而来。”
沿街商贩挑着货担往来,市井人声熙攘。
祈棠不禁挑眉:“大哥是专程来找我的?”
“正是!”赵恒语调冷硬,“江夏王妃生辰,帖子送到我那,我特意赶来告知你!”
祈棠暗自失笑。赵恒昨夜才搬离府邸,今日便迫不及待寻来,嘴上却偏要装得冷淡疏离,真是死鸭子嘴硬,也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开窍。
她颔首应下,又目光示意身旁的霓裳:“那我可否带霓裳一同赴宴?”
赵恒斜睨了霓裳一眼,冷哼一声:“我只有妹妹一位家眷,旁人之事,赵某不便过问。”
待赵恒的身影彻底远去,祈棠望着身旁总算卸下紧绷,长长松了口气的霓裳,追问道:“你对我大哥,当真半分情意也无?”
“真得不能再真了!”霓裳露出一脸无奈又无语的神情。
“我压根没打算在你们这里谈恋爱,也对这里的任何人都没有心思。算我拜托你,别再撮合我和你大哥了,我对你们这儿的男人,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
见她态度决绝,祈棠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示意秋雁寻一处清净园子落脚散心。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座清幽僻静的小园中,园内草木清幽,人迹罕至,二人并肩缓步慢行。
良久,祈棠似是斟酌了千遍万遍,终于停下脚步,定定地望着霓裳,严肃的一字一句开口:“其实,赵恒并非我亲大哥。”
“啥?!”霓裳满脸猝不及防的震惊,愣在原地,“你说真的假的?没骗我?”
祈棠扯出一抹苦涩笑意,眼底藏着沉甸甸的顾虑与风险:“若是你对他尚存半分心意,今日此刻,我断然不会将这个秘密告知于你。此事干系重大,一旦败露,但凡与我有牵扯之人,尽数难逃灭顶之灾。”
微风拂过枝叶,周遭静得只剩叶梢轻响。
看着祈棠马脸凝重的神色,霓裳重重点头:“你放心!别说只是个秘密,就算你说你是叶卡捷琳娜转世,我都信!”
见祈棠眉眼间掠过一丝茫然不解,霓裳立刻正色举起手,认认真真赌咒发誓:“我汪琳今日在此立誓,若是我知道你的秘密后有任何外泄,便让我永远困在你们这里受尽磨难,永远回不到我自己的世界!”
望着她真挚的双眼,祈棠心中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
二人并肩继续在园中缓缓踱步,祈棠终于放下所有戒备,缓缓开口,将背后的隐秘娓娓道来。
随着祈棠一字一句落地,霓裳从最初的错愕震惊,慢慢转为后怕恐惧,最后只剩满心的不敢置信。
巨大的冲击让她双腿发软,连站稳都格外费力,她扶住祈棠,借着对方的力道,勉强挪到一旁的石凳上缓缓坐下,久久无法平复。
“天啊,你说的这些,全都是真的?”
“真得不能再真。”祈棠自嘲道,“我这一生颠沛流离,若不是机缘巧合遇上穆景煜,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霓裳豁然开朗,连连点头:“对对对!穆景煜简直是个天才!”
“还有个问题!你这样算计赵恒,就不怕败露被他发现吗?”
祈棠神色淡然,缓缓落座在石凳上:“等他彻底发现真相的时候,于我而言,要么是大局将成,我已然赴死;要么便是穷途末路,离死不远了。”
“呸呸呸!别说这么晦气的话!”霓裳连忙打断,一脸忌讳地摆手驱散不祥,“我这下彻底明白了!难怪穆景煜一直让我帮他研制,改造那些武器,原来你们背地里藏着这么宏大,这么凶险的计划!牛逼~”
“不过我真的很幸运,能被你全然信任,有幸全程参与,见证你的计划。”话音稍顿,她认真看着祈棠,“你简直就是妥妥的天选大女主!”
祈棠茫然地看向她:“何为大女主?”
“嗨,这是我们那边的说法!”霓裳随意摆了摆手,“按我的理解,大女主就是世界的核心,所有的机缘,风波全都围绕着你展开。”
祈棠被她的话逗笑了,也不再纠结她话里听不懂的地方,附在她耳边继续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