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用完早膳,天光和煦,丁瑶兴致盎然,拉着祈棠与霓裳,打算前往浮翠园踏青闲游,消解连日烦闷。
三人刚踏出赵府大门,一道身影便迎面堵了上来,硬生生拦住去路。谢明禹寸步不让,只说有紧要事,必须当面问询清楚。
两方正自僵持不下之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宸晖一路快步小跑赶来,尚未靠近,便被夜枭卫厉声拦下,态度恶劣的将他挡在刀口前。
眼见王宸晖受辱,丁瑶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冷声质问谢明禹何意。
可谢明禹全然没将她这当朝太傅的宝贝孙女放在眼里,让夜枭卫将无关之人轰走,若丁瑶再叫嚷,也一并滚蛋。
被他如此当众喝斥,丁瑶瞬间怒不可遏,抽下腰间皮鞭就要与谢明禹动手。
霓裳连忙按住丁瑶,好说歹说才将满腔怒意的丁瑶与处境尴尬的王宸晖一同劝离了现场。
谢明禹鼻腔里溢出一声冰冷的冷哼,不顾礼数,抬步径直跨过门槛,闯入庭中。
祈棠与霓裳无奈的紧随其后。
三人来到院中凉亭之内,祈棠干脆问道:“谢大人亲自驾临,何须这般迂回,有话不妨直言。”
谢明禹眼中覆着层层阴翳:“京中负责一众勋贵府邸粪污清运的老张头与一众粪夫,前些日子受神威将军府临时雇请,入府清运堆积的马粪,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祈棠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讽,“怎么?本县主不过临时雇了谢府惯用的清运工,莫非大人心中不忿,特意登门来讨要说法?”
“一派胡言!”谢明禹腕力一沉,宽大的官袍带起一阵风声,“那日你府中这支运粪车队,行至龙湖州山坳处,突遇一众蒙面劫匪!”
“那群匪寇行事诡异至极,不劫银两财物,不伤人性命,唯独厉声驱赶所有人等尽数离开。县主聪慧过人,难道不觉得,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祈棠与霓裳相视一眼,双双掩唇轻笑。
“的确蹊跷。”祈棠的语气轻漫淡然,“难不成寻常污秽马粪,也成了旁人争抢的香饽饽?这般市井财物遗失之事,本该归京兆府处置。不知大人又是从何处得知这等细碎琐事?”
祈棠的反问堵死他无端发难的由头,谢明禹的面色愈发阴寒。
“那群粪夫皆胆小怯懦,惊惧之下不敢反抗,只能仓皇奔逃。待众人折返原地查看时,数十辆板车已然消失无踪,整片山坳空空荡荡。”
“一众匠人无从查证,只当是车辆尽数被劫,无奈之下,结伴前往京兆府报案,禀明运粪板车全数失踪一事。”
“京兆府接报后,即刻遣捕快赶赴实地搜查。遍寻之下,未曾寻得一辆完整板车,只在荒坳深处查获大量板车焚烧残骸,足以证实当地曾发生过一场纵火焚车之事。”
“京兆府察觉异样,不敢擅自结案,随即将此案卷宗,现场残骸物证,一众报案匠人,全数移交由本官全权核查,督办处置。”
“哦?”霓裳倏然挑眉,拖长的语调带着恍然大悟的讥讽,“原来如此。”
“谢大人身兼夜枭卫统领,手握侦缉重权,如今竟连这种马粪遗失的琐事都要亲自督办,当真是辛苦大人了。”
这话一出,便见对方脸上已凝起戾气,不等他发作,霓裳即刻收敛,理直气壮地接续说道:“哎呦,按我的意思,那些马粪丢了也就丢了,与我们赵府有什么关系,谢大人这样上门堵人,不太合适吧!””
“本官接手此案后,第一时间便提审了所有运粪匠人。一众人口供严丝合缝、全然统一,只供述了奉命清运府中马粪、出城遇匪被驱、车辆凭空失踪的经过,无一人知晓山坳焚车的内情真相。”
谢明禹的眼神骤然凌厉,死死盯住祈棠:“可本官细查现场,在一辆未曾彻底焚毁的板车残架上,寻到了清晰的木桶挤压凹痕与摩擦印记。足以断定,这辆粪车绝非寻常清运所用的普通板车。”
“大人这番话,本县主倒是听得一头雾水。”祈棠一副然不解的模样,“难道谢大人是想说,是本县主大费周章,派人劫走一车污秽马粪?”
“乐青县主!”谢明禹被她故作懵懂的姿态彻底激怒。
“满京城谁人不知,昔日太后曾有意赐婚,你与罪臣之子林屹川相交匪浅!”
“依本官之见,是有人借清运马粪之机,特制夹层木桶暗藏活人,借粪车掩护混出京城!待车队抵达荒僻山坳,再安排假劫匪现身劫掠,纵火焚车,刻意伪造出一场劫案的假象,借此掩人耳目,私放逆犯!”
谢明禹那张俊美到极致本该温雅端方的面容,此刻却覆满刺骨森寒,眉眼间尽是阴鸷,看得祈棠心底翻涌出一阵恶心与厌恶。
当日赵府雇请粪车清运马粪,车队驶出京城后,百里冰便已依照她的部署,在城外山坳布好一切。一众蒙面假劫匪气势汹汹的从暗处杀出,声势骇人。那群粪夫哪里见过这般阵仗,瞬间吓得目瞪口呆,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为首的张伯更是两股战战,自始至终都只当是真的撞上了亡命盗匪,半分不敢反抗。
何况张伯本就是京中老牌清运匠人,常年专属负责江夏王府与谢府的马粪收拢。那日出城的十几辆板车之中,除了赵府的马粪,也有江夏王府与谢府的粪污。
谢明禹不敢明目张胆上报箫彻山,不就是怕引火烧身吗?
“大人问话条理汹汹,可惜皆是猜测。”祈棠迎着谢明禹咄咄逼人的审视,从容回怼。
“其一,自我大哥擢升三品神威将军后,府中马匹繁盛,府内专职打理的蔡伯一人无力周转,便邀了同行张伯带人前来搭手帮工。雇工清运宅院,临时雇请匠人,更是常态,何错之有?”
“其二,车队城外遇劫,是突发意外祸事,山坳荒僻,盗匪横行,连官府都难以掌控匪踪,本县主又如何能左右城外盗匪的来去行踪?”
“其三,昔日太后怜惜,有意赐婚一事,朝野皆知。可自林氏获罪,本县主早已主动避嫌,斩断所有往来,谨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大人张口便影射我私通逆党,敢问实证何在?”
“其四,大人仅凭一桩无凭无据的寻常盗劫疑案,便无端臆测,污蔑本县主包庇逆贼。不知大人是办案心切失了分寸,还是心存私怨,因公泄愤,刻意借故构陷我神威将军府?”
话音落下,一旁的霓裳陡然扬声大笑。堂堂夜枭卫统领,竟会为了几车被劫的马粪上门兴师问罪。
“谢大人这是问的什么罪?将县主堵在自家门口质问府中马粪的事,就不怕别人笑话吗?”
“要是哪天听到夜枭卫牢狱里传出运粪工因丢了马粪被夜枭卫折磨致死的消息,我一定会替你好好宣传宣传,这样的趣事,传遍京城,才能更好的给你谢大人立威。”
谢明禹的面色阴沉的能滴水出来。祈棠句句占理,言辞锋利,他紧凭猜测,毫无实证,当场被怼得哑口无言。
他因抓捕林屹川屡屡失利,被萧彻山数次斥责。若因此事再闹出风波,传扬出去,以萧彻山的性子,他这夜枭卫统领的官位,怕是难保。
谢明禹眼底戾气翻涌,狭长的双眼狠狠剜向祈棠:“好一个伶牙俐齿。既如此,本官告辞,县主不送一送本官吗?”
说完,他转身抬步,与祈棠、霓裳二人一同行至府门。
下得台阶,谢明禹停下脚步,抬手作揖。
“谢大人且慢。”祈棠端立身姿,字字清亮:“你如今身居四品夜枭卫统领,职权在身,无可厚非。但本县主乃是御赐乐青县主,二品荣华夫人,位阶远在你之上。”
“依照朝廷礼法,大人在本县主面前,理应自称下官,方才全程倨傲无礼,是何规矩?”
“今日事态纷乱,本县主便当大人心绪急躁,乱中出错,不予计较。”
祈棠的话音陡然一转:“若再有下次,大人僭越礼法,倨傲无状,本县主必定依律行事,令人掌你口舌,肃正朝廷礼制!届时,大人休怪本县主情面不留!”
一番话落地,谢明禹周身寒意暴涨,牙关紧咬,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却偏偏无可辩驳。
祈棠全然无视他,悠然一转:“大人慢走,本县主,恕不远送。”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原本就此离去的谢明禹,却在瞬间,猝不及防的扣住了霓裳手腕。
不等众人反应,他硬生生将人拖拽着带至马前,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只留错愕立在原地的祈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