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尽数僵在原地,彻底错愕失神。
所有人心头都盘旋着同一个疑惑:穆景煜今日这般步步紧逼、不惜撕破脸面,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祈棠更是百思不得其解。她隐约猜测,谢嫣然手中或许真握着什么把柄,落在了穆景煜手中。他身居拱卫司司正之位,执掌京中明暗秘事,朝野上下,无论何人隐秘私辛,他皆能轻易探查,尽数掌握。
可即便谢嫣然有短处在他手中,这般赌上自身官途,扬言输了便让出官服的做法,未免太过得不偿失。
僵持之际,萧珩开口解围,朗声笑着缓和众人情绪。
“穆兄,不至于如此。嫣然素来骄纵任性,你与她自幼相识,知她心性浅薄,口无遮拦,何必为些许口角纠葛闹至父皇跟前,徒惹圣心不悦,伤了彼此和气?”
眼见局势愈发失控,生怕真闹到御前无法收场,丁瑶急忙从赵恒身后探出身子。
“好了好了,穆霸,”她堆起满脸讨好的笑意,意识到说错话,连忙改口,“穆大哥,少说两句。今日都是我的错,是我嘴笨口无遮拦,惹得王妃动怒不快,我认错,我道歉。”
语罢,她不等众人反应,径直屈膝跪地,端端正正对着谢嫣然,恭恭敬敬磕了三个结实的响头
穆景煜猛将她拉起:“你祖父将你送回弘扬郡苦修数载,教你读书明理,难道就是让你这般一味退让,俯首认错的吗?”
丁瑶一时语塞,穆景煜到底在干什么?今日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连她都知道一旦这事闹大了,吃不了兜着走的可是她们三人!
未等她开口,一旁谢嫣然骤然厉声大喝:“穆景煜!你今日这般步步紧逼,难道是非要为赵盼兮出头不成?”
听到这话,穆景煜眼底翻涌出清晰可见的怒火:“本官要为谁出头,维护何人,难道还要经过你江夏王妃的应允?”
谢嫣然还想继续辩驳,却见一小内监匆忙跑过来,说萧彻山急召江夏王与王妃入宫,谢嫣然很恨的剜了一眼祈棠,甩袖离去。
萧珩朝众人抱歉的笑了笑,众人行礼,恭送萧珩离去。
一行人失魂落魄地回到赵府,谁也未曾料到,今日这场险些惹出灭顶之灾的祸事,最后竟这般有惊无险地落了帷幕。
丁瑶还沉浸在宫门那场可怕的对峙里,整个人懵然恍惚。穆景煜果然是个疯子,若今日这事闹到陛下面前,她丁家上下百余口,怕是再也没命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一旁的霓裳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今日所有风波皆因她一时口快而起,险些连累众人身陷险境。
她满脸愧色地拉住祈棠:“都是我的错,我这张破嘴,实在该打!”
话音未落,霓裳抬手便狠狠往自己脸颊抽了一记耳光。“要是因为我说错话,我倒是死不足惜,可要是连累你们,我真的万死难辞。”
祈棠连忙抬手拦住她还要落下的手:“好了,别这般苛责自己。只是往后切记谨言慎行,万不可随口妄言,被人抓了口舌把柄。”
“我记住了!”霓裳重重点头,“刚才那王妃为何对你那么那么大的敌意?”
祈棠长叹一声,细细为她梳理前因后果。将谢嫣然与她往日结下的恩怨,以及成为萧珩正妃的始末,一一尽数告知。
最后,她托付霓裳一同推敲:“今日穆景煜所说,谢嫣然能坐稳江夏王妃之位,有他推波助澜之功。你看事独到,且帮我分析一番,此事究竟有几分属实。”
霓裳听完,脑子里只剩清清楚楚的五个问号,彻底一头雾水。
她挥挥手,直言穆景煜从未与她说过任何工作上的事,只要她做出他需要的东西,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看不懂,也懒得理会。
说罢,她抬眼瞥了一眼还在兀自纠结的丁瑶:“你还是先管管她吧,我看她离发疯也不远了!”
撞上两人投来的目光,丁瑶骤然灵光一闪,豁然通透。她像是醍醐灌顶般,快步冲到二人跟前,道出一桩尘封已久的旧事。
那年她不过十岁光景,当时的穆景煜早已是京里出了名的纨绔,性情顽劣,整日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一众年岁相仿的孩童总爱跟在他身后厮混打闹,谢嫣然也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个天寒地冻的冬日,河面彻底封冻,结了一层厚实坚硬的寒冰。
穆景煜一时兴起,突发奇想,踩着冰面肆意滑行。见他玩得恣意畅快,周遭几个孩子也纷纷上前,一同在冰面上追逐嬉闹。
谁料乐极生悲。众人玩得正酣时,谢嫣然不知踩到了何处的薄冰,脚下冰层骤然开裂。不过瞬息功夫,她整个人便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穆景煜大步上前,毫不犹豫地将人从冰窟里捞了上来。
自那次之后,谢嫣然便再也没有同他们这群人一同玩耍嬉闹过,渐渐与众人疏远开来。
话说至此,丁瑶猛地一拍脑门,笃定的猜测道:“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谢嫣然心底爱慕的人,根本就不是江夏王?她真正心悦的人,其实是穆景煜!可穆景煜素来处处关照盼兮,谢嫣然心生妒意,所以才处处针对,刻意与盼兮作对?”
“切!”霓裳原本听得兴致勃勃,正津津有味琢磨着前因后果,听完丁瑶这番猜测,当即不屑地摆了摆手,满脸不以为然。
“你们这儿的人也未免太早熟了吧,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哪懂什么情情爱爱,纯属想多了。”
她转头看向神色恍惚,若有所思的祈棠:“再说了,倘若那王妃当真喜欢穆景煜,以她的身份地位,想要嫁给他根本不是难事,有的是办法,何必藏着掖着,反倒转头处处与人作对?”
一针见血的话,瞬间浇灭了丁瑶满心的八卦热忱,眼中的探究光彩骤然黯淡下去。是啊,霓裳说得句句在理,这其中确实漏洞百出。
一时之间,三人皆沉默下来,各怀心事。
霓裳暗自感慨。穆景煜待她也关照有加,若非他的照顾,她也不会结识盼兮与丁瑶,更不会有如今这安稳的相处光景。
丁瑶亦是思绪翻涌。穆景煜从前性情乖戾,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可自从性子收敛之后,待她着实不错,时常记挂着她,得了新奇玩意儿,可口吃食,总会特意留她一份。
唯独祈棠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穆景煜说的话。难道穆景煜与谢嫣然之间,也有合作?
细细推敲下来,萧珩对穆景煜屡屡温和包容,内里缘由倒是说的通。
如今储位悬空,萧珩是朝中最有力的储位竞争者,而穆景煜手握拱卫司实权,执掌京畿机要,萧珩想要稳固自身,自然要对他卖上几分薄面。
可谢嫣然却全然不同。她堂堂江夏王妃,压根没有必要处处忍让穆景煜。
穆景煜素来张扬桀骜,数次行事逾矩,以下犯上,以她的身份,大可直接入宫面圣,参他一个恃宠骄纵,犯上无状的重罪,轻而易举便能治住对方。
到底是何种牵绊,让谢嫣然一味隐忍退让,处处顾忌?
是穆景煜手握足以掣肘她的把柄,拿捏了她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是二人早有私下约定,穆景煜曾许诺过她相应的筹码与好处,才让她甘愿处处退让,隐忍不发?
祈棠站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件事她必须当面找穆景煜问个清楚。
自上次匆匆一别,她未能再见林屹川。
可眼下府门前后左右皆有夜枭卫看守,上次因大雨侥幸得以脱身,却害了两条人命,虽说那两人也不见得多光明磊落,但总归因她而死,想到这里,她不免也有些内疚。
怪只怪他们跟错了人,跟了谢明禹那般歹毒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