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屹川再次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顶干草屋顶。身下是干燥的褥子,肩上的箭伤已被妥善包扎。
"醒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掀帘而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菜汤,"你小子命真大,我们在下游捞鱼时发现你时,差点以为是个死人。"
林屹川警惕地绷紧身体:"这里是..."
"云琅部族牧场。"老者将汤碗塞到他手里,"喝吧,加了草药,对伤口好。"
云琅部族,前洲以北的游牧民族,与武定侯府素有交情。林屹川稍稍放松,但随即想到什么,急忙摸向胸口,还好,虎符还在。
"找这个?"老者指了指帐篷角落晾着的衣物,"都给你晒干了。我们游牧人不懂你们中原的弯弯绕,但武定侯是个英雄,他的后人我们自然要救。"
林屹川喉头发紧,低头啜饮热汤掩饰情绪,汤很咸。
几日后,当林屹川能下地行走时,族长召集了部族会议,篝火映照着十几张凝重的面孔。
"夜枭卫已经到北边来了。"一个年轻猎人低声道,"他们在每个路口都贴了海捕文书,画的就是林小侯爷的模样。"
族长摸着胡子沉思:"往南的路是走不通了。倒是三天后有商队要穿过死亡谷去尺利,可以混在里面..."
"不行。"林屹川摇头,"谢明禹一定会封锁所有商路。我需要一条没人想得到的路。"
火堆噼啪作响,映得他半边脸明明暗暗。
拂晓,一队送葬队伍缓缓离开云琅部族。八人抬着简陋棺木,送葬乐声凄厉悠长。按照当地风俗,死者要送往圣山下葬。队伍最末,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当队伍行至峡谷岔路时,夜枭卫的关卡赫然在目。十余名夜枭卫手持长刀,为首的正在检查路引。
"停下!棺木打开!"
抬棺人面面相觑,按习俗,开棺是对死者的大不敬。
夜枭卫不耐烦地拔刀:"奉谢统领之命,所有过往人车一律严查!"
棺盖缓缓掀开,腐臭气息扑面而来。夜枭卫连连后退,里面是一具肿胀的牧民尸体,死于前日的狼群袭击。
"晦气!"领队啐了一口,转向队伍末尾的老者,"你,抬起头来!"
老者颤巍巍抬头,露出一张布满脓疮的脸。
夜枭卫嫌恶地挥手:"快滚!别把瘟病传过来!"
送葬队伍重新启程。转过山坳后,"老者"突然直起腰,撕下脸上伪装,正是林屹川。
他跪地向棺木叩首:"多谢诸位舍命相助,林某永世难忘。"
抬棺人中走出一位青年,递来包袱:"干粮和盘缠。沿着这条小路走七天,能到隆州地界。小侯爷一路珍重。"
林屹川郑重接过,最后望了一眼前洲,祖父镇守了二十年的边关要塞,如今狼烟四起。他转身向南,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隆州运河上千帆竞发,街市间人声鼎沸。码头搬运工"林七"扛着麻袋,汗水浸透粗布短打。三个月过去,边关的血腥仿佛已是前尘往事。
没人会注意这个满脸风霜的苦力,他双手布满老茧,连走路的姿势都模仿足了卖力气的工人。真正的林屹川被深深藏起,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取出贴身收藏的虎符反复摩挲。
黄昏时分,码头酒肆里飘着劣质烧酒的呛人气味。
林七缩在角落,耳畔飘来邻桌商人的低语。
"听说夜枭卫在北方抓了上百号人,就为找那武定侯的孙子..."
"嘘!小声点!"同伴紧张四顾,"谢统领前几天刚到青州,据说已设下天罗地网..."
酒壶在林七手中微微震颤,他低头灌酒,余光却瞥见酒肆门口闪过一抹墨黑衣角,是夜枭卫。
当夜,林七没有回工棚。他潜入一艘即将启程的漕船,藏进装盐的麻袋堆中。船行至半夜,突然剧烈晃动。外面传来打斗声与惨叫,接着是重物落水的闷响。
麻袋被利刃划开时,林七已经握紧了藏在靴中的匕首。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陌生英气的少女脸庞,手中短剑还在滴血。
"是武定侯府的林公子吗?"女子压低声音,拱手抱拳,"叶歌,奉穆大人之命前来相助。这艘船上有夜枭卫的埋伏,其他人已经解决了。"
林七,不,林屹川终于卸下伪装:"谢明禹在隆州?"
"嗯。"沈三娘擦净短剑,"这半年所有从北边来的陌生人,都被记录在册逐一排查。你明天必须离开隆州。"
叶歌展开一幅地图:"走水路太危险。明天有支马队要送药材去京城,领队是我旧识。你扮作哑巴马夫,这是路引。"
药材马队出发那日,隆州城门戒备森严。夜枭卫逐人核对相貌,有专人在旁翻阅厚厚的名册。
林屹川戴着斗笠,牵着马缰走在队尾。他脸上涂了让皮肤溃烂的药汁,喉咙处贴着伪装喉结的膏药。
"站住!"一名夜枭卫拦住他,"摘下斗笠!"
林屹川喉头滚动,发出嘶哑的"嗬嗬"声,手指在溃烂的面皮上比划。
马队领队小跑过来,摸出一块碎银:"军爷行个方便,这哑巴染了恶疮..."
刀鞘突然挑向斗笠边缘,城门处突然爆发出尖叫。一匹惊马撞翻了茶摊,穿靛蓝长衫的男子在混乱中夺路狂奔。
夜枭卫狐疑地打量片刻,突然伸手去扯他衣领。就在伪装即将暴露的刹那,城门处突然骚动起来。
"抓住他!穿蓝衣服的那个!"远处有人大喊。
夜枭卫立即丢下林屹川冲向骚乱中心。
马队顺利出城。直到走出十里,林屹川知道,那骚乱是叶歌的调虎离山之计。
夜枭卫衙门门前,谢明禹将密报掷入火盆,纸卷在火焰中蜷曲。
"搜遍整个大齐都没找到..."谢明禹冷笑一声,"除非他根本不在外面,而是已经进了京城。"
副将迟疑道:"统领,京城各门都有我们的人把守..."
"蠢货!"谢明禹突然暴起,剑尖抵住副将咽喉,"他能从边关出逃,就不能伪装入京?传令下去,全城搜查所有新来的工匠、乞丐、商贩,特别是脸上有明显疤痕的!"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京城巍峨的城墙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林屹川蜷缩在官道旁的排水沟里,滚烫的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浑身的伤口像烧红的烙铁般灼烧着他的身体。
左腿的贯穿伤血肉翻出,胸口的箭簇虽已折断,但锋利的断茬仍深嵌在骨缝间,背部的伤口更是随着每次呼吸渗出混着气泡的血沫。
"梆,梆,"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他混沌的意识陡然清醒。
夜枭卫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巡逻至此,他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还好,易容用的面皮虽被血污浸透,却还牢牢覆在脸上。
恍惚间,数月来的追杀场景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边关突围时箭矢擦着咽喉飞过的寒意,渡口血战中分水刺捅进敌人喉管时喷溅的鲜血,客栈里燃烧的帐幔映照着夜枭卫狰狞的面容,还有龙湖州暴雨中谢明禹那柄近在迟尺的长剑。
每一次,死亡都与他擦肩而过。
"纪月棠。"他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却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声响。
指尖深深抠进泥土,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但失血过多导致的高热终于吞噬了最后一丝意识。在陷入黑暗前,他恍惚又看见了金涧湖边清丽的身影。